伊斯特握著那本杂誌,手指的指节从粉色变成了白色。赫敏站在她面前,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掉下来——她是那种越生气越不会哭的人。
    “瓦尔德斯教授,这还不是最过分的。你看后面。”
    伊斯特翻回前面,重新看了一遍赫敏和哈利、克鲁姆的那篇文章,然后又翻到后面看了一遍自己和麦格教授的那篇文章。她的表情从读第一篇文章时的皱眉变成了读第二篇文章时的面无表情。不是不生气,是那种气到一定程度之后、所有情绪都缩回去、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像暴风眼一样的面无表情。
    卡皮巴拉从地上站起来了。她用后腿撑著身体,前腿搭在沙发边缘,把头搁在伊斯特的膝盖上,用那种水豚特有的、平静的、没有任何侵略性的眼神看著伊斯特。
    那眼神的意思是“不要衝动”。伊斯特低头看著那只卡皮巴拉,看了两秒,然后伸出双手捧住了卡皮巴拉的脸。卡皮巴拉的脸是方形的,毛很硬,不像猫那样柔软,但她的表情有一种让人平静下来的、像被泡在温水里的、让人想睡觉的魔力。
    “艾瑞斯,你变回去,我们有事要做了。”
    卡皮巴拉眨了眨眼睛,身体开始变形。骨架拉伸,毛髮褪去,四肢伸展——几秒后,艾瑞斯蹲在地毯上,穿著赫奇帕奇的校服,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带著刚睡醒的、被拖行了一路但依然没有完全清醒的迷糊。
    “瓦尔德斯教授。”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的,慢的,像卡皮巴拉在说话。
    伊斯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把那本杂誌平摊在桌面上。她的手一挥——没有魔杖,没有咒语,只是手腕轻轻一转。杂誌从茶几上飘起来,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的、翅膀还在拼命扑腾的鸟。
    火焰从杂誌的底部窜出来,不是红色,是蓝白色的,温度很高,高到纸张在接触火焰的瞬间就化成了灰烬,连烧焦的味道都没有。灰烬从半空中飘落下来,像一小片灰色的、无声的、被人掐灭了最后一口气的雪。
    赫敏看著那片灰烬,嘴张了一下。
    “瓦尔德斯教授,那本杂誌我还要留著当证据——”
    “证据已经在我脑子里了。”伊斯特从长袍內侧口袋里掏出活点地图,展开,铺在茶几上,用魔杖点了一下。“我庄严宣誓我没干好事。”
    墨色的线条从羊皮纸上浮现出来,像一张被慢慢展开的、会呼吸的网。霍格沃茨的每一条走廊、每一间教室、每一个角落,都在地图上被精確地描绘出来。
    几百个名字在城堡的每一个位置上闪烁、移动、交错。伊斯特的目光从地图上扫过,速度很快,快到赫敏根本看不清她在看什么。
    但艾瑞斯看到了——她看到伊斯特的瞳孔在跳动,像是某种高速运转的扫描仪,每一个名字都在她的视网膜上停留不到零点一秒,然后被下一个取代。
    “她不在城堡里。”伊斯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弧线。“不在礼堂,不在教室,不在办公室,不在走廊,不在宿舍。”
    “她在禁林。”艾瑞斯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还是那种平的、慢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
    伊斯特和赫敏同时看著她。艾瑞斯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位置——禁林边缘,靠近黑湖的方向,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光点在闪烁。
    光点的顏色不是学生的蓝色,不是教授的紫色,是那种介於灰色和透明之间的、几乎要被地图的背景色吞没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的顏色。
    “她在这里。”艾瑞斯的手指在那个光点上点了一下。“刚才赫敏拖著我从那边过来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翅膀在振动。”
    “你怎么不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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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瑞斯想了想。
    “我在睡觉。”
    伊斯特深吸了一口气。她从茶几上拿起活点地图,从衣架上扯下长袍披在身上,朝门口走去。
    “走。”
    赫敏跟上去,艾瑞斯跟在赫敏后面。伊斯特走出门的时候,左手已经在长袍口袋里握住了魔杖。杖尖没有露出来,但她的手指在杖身上攥得很紧,紧到赫敏从侧面能看到她手腕上的血管在微微凸起。
    三个人从北塔出来,走过大理石楼梯,走过一楼门厅,从城堡侧门出来,穿过场地,朝禁林的方向走去。二月的风还是很冷,湖面上的冰已经化了,但风从水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带著一种湿冷的、像刀子一样的锋利。
    伊斯特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大,赫敏要小跑才能跟得上。艾瑞斯走在最后面,步伐不快不慢,呼吸平稳,表情平静。
    “瓦尔德斯教授。”赫敏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真的要把那只甲虫——”
    “捏死。”伊斯特的答案乾脆利落。
    赫敏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是——”
    “她造谣我,造谣米勒娃,造谣你,造谣艾瑞斯。”伊斯特的步伐没有停,“她躲在一只甲虫壳后面,偷听別人说话,然后编故事赚钱。这种人——不,这种虫子——不需要活著。”
    赫敏快步追上来,
    “但是如果你把她捏死了,你就是杀人犯。你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麦格教授会——”
    “米勒娃会理解我。”
    艾瑞斯从后面跟上来,声音还是那种平的、慢的、像在念课文一样的调子。
    “瓦尔德斯教授,麦格教授会理解你,但也会伤心。”
    伊斯特的步伐慢了半拍。
    “她伤心不是因为那只虫子死了。她伤心是因为你为了那只虫子毁了自己。”艾瑞斯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说一个不用爭论的事实。“不值得。”
    伊斯特的脚步从快走变成了正常速度。赫敏和艾瑞斯跟在她两侧,三个人並肩走在禁林边缘的草地上。
    “你们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劝人了?”伊斯特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
    “刚才。”赫敏说。
    “在路上。”艾瑞斯说。
    伊斯特看了她们一眼,赫敏的鼻子被风吹得通红,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完全收回去了。艾瑞斯的头髮比平时更乱,脸上还带著被拖行时蹭到的草屑和泥,但她的表情——水豚的表情,平静的,稳重的,让人想靠著她睡一觉的。
    “不捏死,但你们得帮我按住她。”
    赫敏和艾瑞斯对视了一眼。
    “好。”
    伊斯特拿出活点地图,確认了那个灰色光点的位置——禁林边缘的一棵老橡树,树冠很大,枝叶很密,树干上有几个树洞,大小刚好够一只甲虫藏身。三个人放轻了脚步,绕到橡树的背面,从逆风的方向靠近。
    伊斯特举起魔杖,无声地施了一个范围静音咒——不是完全消除声音,是把她们三个人的脚步声、呼吸声、衣服摩擦声,全部压到了甲虫的听觉閾值以下。
    她蹲下来,看著树干上的一个小树洞。树洞的入口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伊斯特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著从鯡鱼炸弹剩下的浓缩液。
    她用魔杖尖沾了一点点,在树洞入口处画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符文。符文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几秒后,一只甲虫从树洞里爬了出来。
    不是“飞”出来,是“爬”出来。她的腿好像不太听使唤,身体在树皮上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中枢神经。鯡鱼浓缩液对甲虫的嗅觉系统的刺激强度比对人的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趴在树皮上,翅膀在背上微微张开,六条腿蜷在身体两侧,像一只被钉在標本板上的、还没死的、正在经歷某种不可言说的痛苦的昆虫。
    伊斯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那只甲虫的身体。
    甲虫在她的手指之间挣扎了一下。很轻微的挣扎,六条腿在空气中划了几下,翅膀扑腾了两下,然后不动了。甲虫的复眼在阳光下闪著暗绿色的光,那些细小的、密集的、像无数个微型透镜组成的眼睛里,映出了伊斯特的脸。伊斯特看著那只甲虫,甲虫也看著伊斯特。两人之间隔著不到两厘米。
    “丽塔·斯基特。”伊斯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那只甲虫能听到。“我读了你写的文章,关於赫敏的,关於我和麦格教授的,每一篇都很有创意,你的想像力如果用在写小说上,应该能成为畅销书作家,但你选择了当虫子。在別人脚下爬来爬去,偷听別人说话,然后编成垃圾卖给那些花钱买垃圾的人。”
    甲虫的触角动了一下,赫敏在旁边紧张地看著伊斯特手指之间的那只甲虫,嘴唇抿得很紧。艾瑞斯站在赫敏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的,稳重的,像在看一棵树或者一朵云。
    “我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把你捏死,很简单,不需要魔杖,不需要咒语,不需要审判。捏死一只甲虫,在魔法部的法律里,连罚款都不用交。”伊斯特的拇指和食指在甲虫的身体两侧轻轻压了一下。甲虫的腿又挣扎了一下,但力度比刚才更弱了。
    “第二,把你放进一个玻璃瓶里,盖上盖子,用三层密封咒封好,然后寄给魔法部法律执行司的阿尼玛格斯登记处。附上一封信,说明你是如何通过未註册的阿尼玛格斯形態非法获取他人隱私信息並以此牟利的。”
    伊斯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阿尼玛格斯登记处的罚款金额大概是每项罪名五百加隆。你写了多少篇誹谤文章?我数数,赫敏的两篇,海格的一篇。我和米勒娃的一篇,还有你在魁地奇世界盃上写的那些关於爱尔兰队球员私生活的垃圾。”伊斯特顿了顿。“你可能要在阿兹卡班待一阵子,不是长住,但足够让《预言家日报》和《女巫周刊》解僱你。”
    甲虫的身体在她手指之间僵住了。六条腿不再挣扎了,翅膀收拢了,触角垂下来了。她的复眼在阳光下不再闪光了,像是失去了某种內在的、维持生命运转的动力。
    赫敏在旁边小声说。
    “瓦尔德斯教授,我觉得她已经听懂了。你能不能先把她放进瓶子里?我怕你手一抖真的把她捏死了。”
    伊斯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空的玻璃瓶——不是那种大的,是那种指甲油大小的、透明的、带软木塞的、莉拉用来装香料的小瓶子。
    她把甲虫塞进去,塞上软木塞,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细麻绳,在瓶口绕了三圈,用魔杖点了一下,麻绳缩紧了,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像玻璃一样透明的密封层。
    她举著玻璃瓶,对著光看了看。甲虫在瓶子里蜷缩著,身体贴在玻璃壁上,复眼反射著太阳的光线——绿色的,暗沉的,像两颗被人丟弃在路边的、不值钱的、碎了角的绿玻璃。
    “这个瓶子太小了,她会不会闷死?”赫敏问。
    伊斯特看著瓶子里的甲虫。
    “不会。甲虫可以在密封环境里存活很长时间。足够我从这里走到猫头鹰棚屋,找一只猫头鹰,把它寄到伦敦。”
    “你刚才不是说选第二个选项吗?”
    “我说的是『有两个选择』,我没说我选了第二个。”
    赫敏的呼吸停了一拍。
    “瓦尔德斯教授——”
    “我选第二个,但不寄给魔法部。”伊斯特把玻璃瓶举到眼前。“寄给邓布利多。让他处理,他比我更知道怎么让一个人——不,一只虫子——在社会性死亡的同时,还能继续活著、工作、还债。”
    伊斯特把玻璃瓶揣进长袍的內侧口袋,拉好口袋的拉链,又用手在外面按了按——怕掉了。然后她转身朝城堡走去。
    赫敏和艾瑞斯跟在后面。
    “瓦尔德斯教授,你刚才真的差点把她捏死。”
    “对。”
    “你现在的表情很平静。”
    “因为我刚才把捏死她的衝动用完了,现在剩下的只有平静。”伊斯特的步伐恢復了正常的节奏。“还有一点饿。”
    赫敏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回去我让莉拉给你做点吃的。”
    “莉拉放假回德国了。”
    “那我自己做。”
    “你会做饭?”
    “不会,但我可以学。”
    伊斯特转过头看著赫敏,赫敏的鼻子还是红的,但眼眶不红了。她的表情从刚才的“气疯了”变成了“事情解决了”的鬆弛,嘴角甚至有了一个小小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