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窗纸外面的天光是一种介於墨蓝和灰白之间的顏色。
    黑夜被一层一层地冲淡。
    他盘腿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睁著眼看著头顶的木樑。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三件事——极境、枪、天罚殿。
    三根压不住的弦,反覆地轮番震颤,直到某个他记不清的时刻才终於鬆了一扣,让他沉了下去。
    但此刻醒来的时候,那三根弦又重新绷起来了,一根都没少。
    他从榻上坐起来。
    清晨的风从院中涌进来,带著桂花的香气和一股微微的湿润。
    桂花香比昨天淡了一些,像是花期正在往深处走,正在慢慢收拢。
    慕容薇已经在院子里了。
    她坐在竹椅上,的衣袍换了,浅青色变成了月白色,头髮也重新梳过。
    多了几分不同的韵味。
    面前的石桌上放著一壶茶和一只油纸包。
    林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石凳的凉意透过衣料渗到腿上。他看著那只油纸包,包得整齐。
    这明显是慕容薇亲自准备的点心。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他问,伸手把油纸包拿起来掂了一下,分量还不轻呢。
    “昨晚。“
    慕容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了笑。
    “你要去赤焰谷,我好歹也得让你尝尝梅花楼的点心吧。“
    林尘心中微暖。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桂花香从院子里飘过来,在晨光中淡得像一层被水洗过的雾。
    慕容薇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清晨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轮廓被镶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隨后,她取出一枚信笺。
    “这是你要的赤焰谷的信息。赤焰谷那头赤鳞蟒我也听说过。大宗师九重巔峰,实力堪比王境,皮糙肉厚,火属性攻击带毒,盘踞在谷底深处的火脉入口,占了那片地方快十年了,想要打败他,不容易!”
    “多谢。”林尘很认真地说道。
    “你是我的人,谢什么?”慕容薇笑道。
    林尘一怔,道:“我什么时候成你的人了?”
    “你不是梅花楼的人吗?”慕容薇辩解道,还眨了眨眼,“梅花楼是我的负责的,这样一来,不就等於你是我的人了吗?”
    “额……”林尘汗顏了几分。
    话是这么说,理也是这么个理。
    可是,怎么这么像打情骂俏呢?
    罢了罢了,不纠结这个。
    林尘收起信笺。
    而后,他又问道:“苏家那边呢?”
    “苏家那边的消息没那么快。”慕容薇摇了摇头,道,“我帮你查苏家的事需要时间。这期间你最好活著从赤焰谷出来,不然查到了也没人听。”
    “放心吧。”林尘让她放心,又道,“一头畜生,还奈何不了我。”
    这不是林尘自傲。
    他本身已经远超同阶。
    三次踏入极境,绝对要比同阶天才强大不止一倍。
    一头大宗师九重巔峰的妖兽,他自问不会阴沟翻船。
    这不是轻敌,这是自信。
    当然了,该有的慎重还是有的。
    慕容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上扬了一些:“那我就放心了。“
    这一笑,笑得嫣然。
    像是一朵在雪中傲然盛放的梅花。
    真不愧是梅花楼的一朵金花。
    她站起身,把椅子往桌下一推。
    “出发吧,天黑之前能到赤焰谷外围,別磨蹭,现在挺多人盯著你的动静呢。“
    “行。”
    林尘站起来。他转身朝院门走了几步,就在脚快要跨过门槛的时候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背对著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和树下坐著的那个人。
    晨光从院门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脚前,將他的影子投在门內的地面上。
    “等我回来。”林尘想了想,说道。
    “行,等你回来。“
    慕容薇嫣然笑道。
    林尘行动,她可是要替林尘隱瞒消息呢。
    准確地说,林尘去战斗,她需要替林尘处理后勤。
    让林尘无忧地战斗!
    这一次。
    林尘的行踪很隱蔽。
    他一边潜行,一边把昨晚夏倾月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极限战斗……
    把灵力推到临界点然后在爆开之前收住,反覆之后丹田的容纳极限会被拓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试著將灵力凝於指尖。
    灵力从丹田涌出,沿著经脉向上攀升,速度平缓而稳定。
    他让它走到平时“够用“的程度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向前推,让它在经脉中走到一种微微发胀的状態。
    那种感觉像是在一根管子里灌水,水面超出了管口的边缘,但没有溢出来,而是形成了一层微微凸起的弧面。
    他维持了大约三息,然后收回灵力,让它回落。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指尖,灵力残留的温热感正在慢慢消退。丹田中那股灵力回落之后似乎比之前密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像是往一堆干沙上洒了几滴水,沙粒之间的缝隙被填进去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但那一丝確实存在。
    “感觉如何?“
    夏倾月的声音从混沌珠中传出来。
    “试了一下。“林尘说,”还差得远。“
    “你知道差得远就好。“她淡然道,”到了赤焰谷之后別急著跟赤鳞蟒拼命。先观察它的攻击节奏、移动习惯、火毒释放的间隔。你只有一条命,每一次交手都要从里面带走足够的东西——如果你只是去跟它硬碰硬比谁耐打,那你打十次也是白费。“
    “知道了。“他说。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他注意到两侧的地貌正在发生变化,路边的灌木丛从常见的绿色变成了暗红色,叶片边缘捲曲,像被热风反覆烘烤过之后脱水缩紧的形状。
    空气中多了一种淡淡的铁锈气味,不像是某种矿石被反覆加热后散发出的那种乾燥、微咸的气息。
    前方山势开始收窄,两侧原本低矮的土坡逐渐变成高耸的赤色岩壁,表面覆盖著一层暗红色的氧化层,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像铁锈一样的光泽。
    他停住脚步,站在那个收窄处的前方,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岩壁。
    赤焰谷……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