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爷抱著怀中的稚子,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心头忽然泛起一阵时光荏苒的感慨。
    不知不觉间,竟已过去十年了。
    ……
    望川集这十载春秋,恰似春雨后的新竹,在不知不觉间已然亭亭如盖,绿荫满地。
    十年前的望川集虽已是小有名气的市镇,每日皆有商船往来停靠,只是那时的热闹,尚未传到更远的江南塞北。
    这十年间,它悄然生长,河畔的老码头添建了新泊位,往来的舟船变成了满载江南綾罗、塞北皮货的远航商队。
    在那些亲眼见证它蜕变的人眼里,这变迁快得恍如隔世。
    茶余饭后,他们总爱指著如今车水马龙的商道感慨:“想当年,这儿也就是码头边有些热闹,如今整条街从黎明到深夜都是人声鼎沸。”
    说这些话时,眼中总带著对往昔的眷恋。
    然而在望川集最繁华的十年里成长起来的少年们眼中,这一切却理所当然。
    他们自幼见惯的便是码头上如林的桅杆,街市间混杂著各地口音的吆喝。
    南北货殖,商贾云集,本就是他们认知中望川集该有的模样。
    长辈口中以前是什么样的描述,对他们来说更像寻常旧事。
    除了有时候会和同年人爭执几句,没什么特別的感觉。
    ……
    这日午后,林府设立的学堂內,夫子正在讲解《地理志》。
    阳光透过窗户,在书案上洒下明亮的光影。
    正是午后课业时分,堂下的学子却少有人全神贯注。
    后排两个少年正凑在一处低声交谈。
    身著青布衫的少年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连秋白,借著书册遮掩悄声道:“秋白,散学后莫急著回府。“
    被唤作连秋白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眉宇间已显露出几分英气。
    他侧首低问:“何事?“
    “李昼他们约我们在后山空地相见,你也知道,前些日子咱们跟他们在码头碰著,就拌了几句嘴,他们一直不服气,这次肯定是想找回场子。”
    连秋白微微一怔,隨即想起前事。
    李昼是河卫盟盟主之孙,河卫盟在望川集经营多年,一直管著河道上的秩序,往来商船都要给他们几分面子。
    他身为林府子弟,林府这些年在镇上开设商铺、兴办学堂,往来商户多与林府交好,声望越来越高。
    不过是些半大孩子,听著家里人说些往来的事,便也学著爭些无关紧要的名头,觉得自家的势力更厉害。
    前几日在码头撞见,两边便为了谁对望川集更重要吵了几句。
    连秋白微微蹙眉:“府里管事前日才吩咐,让我这些时日安分些……”
    “怕什么。”周远说著,激动地拍了下桌子,声音没控制住,引得前排同窗回首,忙压低声音,“再说了,是他们先约的咱们,咱们要是不去,倒显得咱们怕了他们。”
    连秋白略一沉吟,想起李昼那日囂张的模样,又觉得周远的话有几分道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那行。”
    “你二人在底下窃窃私语什么!”
    正当两人自以为隱秘时,夫子握著戒尺,啪的一声將戒尺拍在案上。
    “连秋白,周远,听课不专,竟敢交头接耳!將今日所授內容抄写五十遍,明日课前交来,若交不上便在院中罚站。”
    连秋白和周远对视一眼,低著头听著夫子的训斥,心里却在暗暗盘算著放课后的事。
    ……
    半个时辰后,学堂散课。
    连秋白和周远带著几个少年,往后山去。
    废弃仓库平日里人跡罕至,今却热闹非凡。
    十来个年纪不一的少年分作两拨,面对面站著,形成对峙之势。
    大的不过十四五岁,小的才七八岁模样,一个个都仰著脖子,互不相让。
    “哼,没有我们河卫盟的船队日夜不停地运货,你们林府的绸缎能卖到南北各地去?早就堆在仓库里发霉了!”
    河卫盟那边,一个高个子少年叉著腰,语气囂张地喊道。
    “笑话!没有我们林府组织货源,开拓商路,你们空有船队运什么?喝西北风吗?”
    这边声音比对方还大,生怕落了下风。
    ……
    连秋白和周远带著人刚到,便发现李昼身旁多了一张生面孔。
    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身材精壮,正抱臂而立,眼神沉稳,眉宇间透著习武之人特有的沉稳。
    看到连秋白等人来,双方的爭吵声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新来的几人身上。
    “怎么,李昼,上次输了不服气,还找帮手?”周远性子急躁,当即迈步上前。
    李昼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隨即强撑著胸膛:“少废话!这是我表哥赵锋,他可是振威武馆的弟子,武功厉害得很,连秋白,你要是个带把的,就跟我表哥过过招,不敢的话就认输,以后不许再跟我们爭!”
    周远一听,顿时怒了,擼起袖子就要上前:“比就比,谁怕谁!”
    连秋白却伸手拦住了他,眼神凝重地摇了摇头。
    他仔细观察著赵锋,对方双脚分开,重心沉稳,显然是常年习武养成的习惯。
    指关节粗大,带著厚厚的茧子,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绝非花架子。
    “他练的是正经外家功夫,根基扎实,你不是对手,別去硬碰硬。”连秋白低声对周远说,隨后自己迈步上前,朝著赵锋抱拳行礼,语气恭敬:“在下连秋白,请指教。”
    赵锋隨意地回了个礼,眼神还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他本是来望川集探亲,被表弟李昼缠不过,才来帮个忙,心里根本没把这些半大孩子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不过是陪他们玩玩,没必要认真。
    於是,他隨手一记直拳探出,只用了三分力道,速度也不快,显然是在让著连秋白。
    连秋白不闪不避,左臂迅速抬起格挡,同时沉腰坐马。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的手臂撞在一起,赵锋只觉得手臂微微一麻,力道被卸去了大半,不由“咦”了一声,脸上的轻慢顿时去了三分。
    这少年看著年纪不大,力气倒是不小,还懂卸力的技巧,倒有些意思。
    “好小子,有点根基。”
    赵锋说著,拳势陡然一变,双拳如连环炮般轰出,拳风呼啸,正是振威武馆的招牌拳法破山拳。
    这套拳法刚猛凌厉,讲究以力破巧,此刻他已使出了七分实力,显然是想看看连秋白的真本事。
    连秋白不敢大意,身形瞬间变得灵动起来,如柳絮般飘忽。
    时而以巧劲化解对方的猛击,时而抓住空隙借力打力,將赵锋的力道引向空处,让对方的重拳屡屡落空。
    七八招过后,赵锋越打越惊。
    这少年不仅身法灵活,对时机的把握,力道的运用都极为老道,招式间隱隱透著章法,绝非寻常子弟。
    “小心了!”
    赵锋低喝一声,终於收起了轻视之心,使出了十成功力。
    只见他拳势再变,一招铁索横江封住连秋白的退路,紧接著身形向前一衝,直取连秋白中路,拳风凌厉,带著破空之声,显然是想速战速决。
    连秋白眼神一凝,他不退反进,深吸一口气,身形如游鱼般从对方拳势的缝隙中快速切入,右手化掌为指疾点赵锋肘部要穴。
    赵锋只觉手臂一麻,原本凝聚的力道顿时泄了三分,拳势也慢了下来。
    他心中一惊,连忙变招后退,避开了连秋白的后续攻击。
    两人又快速过了十余招,拳来脚往,身形在废仓场的空地上快速移动,扬起一片尘土。
    围观的少年们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著场上的两人。
    拳来脚往间,赵锋越打越是心惊。
    这少年不仅功底扎实,自己每次变招,对方总能抢先半步封住去路,每一式杀招,都总能被巧妙化解。
    直到连秋白以一式精妙的指法再度轻描淡写地化去他的全力一击时,赵锋心头猛地一震。
    他忽然明白,这少年从始至终都未尽全力,更像是在借他磨礪招式。
    那些看似惊险的闪避,那些恰到好处的格挡……
    念及此处,他忽然后撤三步,胸中再无爭胜之念。
    抱拳道:“是在下输了。”
    李昼闻言,顿时急了,连忙衝上前来,拉著赵锋的胳膊喊道:“表哥!你明明还能打,怎么就认输了?咱们还没贏呢!”
    “住口!”赵锋厉声喝止了他,眼神带著几分严肃,“输了就是输了,哪来那么多理由?”
    隨后,他转头看向连秋白:“小兄弟功底扎实,方才你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下重手伤我,却都点到为止,留了余地。”
    说著,郑重抱拳一礼:“多谢手下留情。”
    李昼听得目瞪口呆,面色青白交加。
    赵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听我一句劝,以后莫要再招惹连兄弟了,他方才对我,已经是手下留情了,真要动手,你怎是他的对手。”
    李昼哑口无言。
    狠狠瞪了连秋白一眼,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句“你给我等著”,便带著眾人悻悻离去。
    连秋白望著他们远去的背影,这才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右肩,倒抽了一口冷气。
    方才硬接赵锋那记重拳时,虽然卸去了大部分力道,但肩膀还是被震得生疼,此刻更是火辣辣的。
    “秋白,你没事吧?”
    连秋白摇了摇头,心里想起管事前几日的叮嘱,忍不住轻嘆一声。
    这番动静,怕是又要惹来一番训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