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新在三十八寨、二十四岭的行跡,隨著往来江湖人的脚步,如风一般在祥州境內传开。
    护商武夫在歇脚时绘声绘色地描述他枪下的凌厉,货郎赶路时也不忘提及他身手的惊人。
    这一日。
    祥州南部的小镇,一家临著官道的茶馆里。
    “要说周天新,祥州武林谁人不知?当年他在青云派山门下,十六岁就名动祥州,多少人都视他为青云派未来的支柱,谁料去年一场意外,竟就此沉寂,实在可惜。”
    “可惜什么?我早说过,这般人物岂会轻易沉沦?前阵子还有人传他连寻常武夫都难敌,我始终不信,你看如今,他单枪匹马踏平那片山头,盘踞多年的势力无一能挡,这身手,哪像废了的模样?”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
    有人点头道:“正是,先前我也信了那些传言,以为他真要淡出江湖了,不想他一出手便是这般雷霆之势,看来去年的意外並未伤及根本,那片山头的凶悍在祥州边界是出了名的,换作旁人,纵是后天境界的武人,也未必能应付得这么利落,更別说他还单枪匹马了!”
    议论正热时,忽有人皱眉道:“话虽如此,可他为何偏去那片山头?如今外来的江湖人势头正凶,他身为青云派弟子,按理该去撑场面,以他的本事,总能压下些风浪,怎反倒在山里对付那些匪类?”
    这话让席间静了片刻,眾人面面相覷,无人能答。
    “许是去年的意外还没缓过来,不愿去硬碰,又或许……他觉得那些匪人的身手,正好能让他找回状態,毕竟久疏战阵,先拿些悍匪练练手。”
    眾人思索,不得其解。
    安静未持续多久,角落里忽起爭执。
    “依我看,祥州江湖终究要靠本地人做主!周天新是青云派出身,根在祥州,他的实力摆在那里,就算外来的高手,也未必能胜过他,那些人拿著刀枪就敢抢地盘、砸武馆,真把祥州当作囊中之物了?若周天新愿意出手,哪轮得到他们放肆?”
    “呵,本地人做主?”对面一个青年冷笑,“江湖人四海为家,何分本地外来?强者为尊,自古如此,再说,那片山头的匪首,最强的也不过初窥后天,周天新多少年前就已晋入后天?胜了他们有何可夸?有本事,去跟那些外来的后天中期高手过招!只会挑软柿子捏,算什么英雄?”
    “你这话就是胡扯!”络腮鬍汉子怒目圆睁,“那些匪徒盘踞边界多年,凶悍异常,多少討公道的好手都折在他们手里,周天新能把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靠的是真刀真枪的实力,再说外来高手又如何?真动起手来,未必能胜周天新!”
    “未必?听说外来的高手里,有一个快摸到后天后期的门槛,手里的功夫都是在北地杀出来的,可不是那些山匪能比的,周天新即便未废,久未动武,內力尚存几分?若真对上那些人,输了岂止是他个人顏面,更是你们这些本地派的耻辱!”
    “你懂什么!”络腮鬍汉子猛地站起,“周天新当年在青云派,后天境內未逢敌手!纵久未出手,根基犹在,他的枪术在祥州年轻一辈中独步,那些外来者看著厉害,未必接得住他一枪!祥州江湖,还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更轮不到你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小子贬他实力!”
    旁边几个本地武人纷纷附和:“正是,祥州事终须祥州人了,周天新有这份实力,便是咱们的依仗,比过才知道高低!”
    青年欲再反驳,可见满桌投来的凌厉目光,终將话咽了回去,只悻悻地端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
    此时。
    茶馆二楼雅间內,一个汉子斜倚椅背,手边横著宽背大刀。
    他不耐地敲击桌面,忽闻“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青衫男子,汉子抬眼一瞥:“北面有何消息?”
    青衫人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缓声道:“询问此间进展,並说……后续將增派更多人手。”
    二人皆是北地天刀门弟子,奉命南下,带著一批门人在祥州境內活动,四处挑战本地武馆、门派,意在震慑祥州武林,为天刀门后续入主祥州铺路。
    汉子闻言:“这祥州当真无趣!能打的都做缩头乌龟,余下儘是些不堪一击的货色,真是浪费时间!”
    青衫人放下茶杯,想起方才上楼时所闻,补充道:“我上来时,楼下正议论一个叫周天新的。”
    “周天新?可是那个去年出事、境界跌落的青云派弟子?据说曾在祥州年轻一辈中有些声名,如今不是早成废人了?”
    “未必。”青衫人摇头,“楼下眾人说,他近日在边界山头闹出不小动静,先前传闻他境界下滑之说,或许有变。”
    汉子挑眉:“这么说,倒还有点意思,这祥州年轻一辈的第一人,就是不知道,跟咱们北地的第一年轻高手比起来,实力能差多少。”
    说罢,汉子正色问道:“后续如何安排?总不能一直耗在这。”
    “且看落云派是否应战,挑战帖已递三日,若明日仍无回应,便先回望川集,待总坛援手抵达再议。”
    汉子点头称是。
    翌日,再往落云派叫阵,然落云派依旧大门紧闭,不见人影,显然是打定了主意避战。
    於是,只得依计回望川集。
    行了大半日,待夕阳將河面染作金红,终至断河渡。
    汉子走在最前,刚要开口喊“船夫”,脚步却猛地顿住,眼神瞬间变得警惕。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渡口旁的树下。
    一人背靠树干而坐,怀中横抱一桿长枪。
    枪尾抵地,枪尖隱於树影,却如有无形之气,將周遭光影都压得低沉几分。
    周身那股沉静气度不似寻常旅人,更似匣中藏剑。
    风掠过河面,带著几分凉意,拂动树下人的衣角。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注视,终於缓缓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