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
    陆白抬眼望了望天色:“时间已经不早了,晚了风更凉,別让你夫人等久了。”
    林老爷这才想起还在桃花观等候的夫人,连忙应道:“那林某就先行告辞。”
    说罢,又对著陆白拱了拱手,转身快步朝著桃花观的方向走去。
    陆白站在原地,望著林老爷的身影渐渐隱入桃林深处,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手拂去肩头残留的花瓣,转身朝著山下走去,身影很快也消失在漫山粉白之中,只留下满林桃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林老爷快步登上西山,不多时便到了桃花观前。
    观前的游人已散去大半,香炉里的青烟也淡薄了许多。
    他一眼就看到了静立一旁等候的林夫人。
    林夫人见到他,脸上露出笑意,走上前说道:“你可算来了,我这签都求完半天了。”
    说著,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红签:
    “是上上籤呢,说咱们今年家宅平安,万事顺遂。”
    林老爷听著,心里的繁杂思绪淡了些,顺著她的话笑道:“看来今年果然是个好年景,托夫人的福。”
    说罢,林夫人拉著他说起方才在观里的见闻。
    哪家姑娘求姻缘、哪家妇人求子嗣,说得津津有味。
    两人又在山上盘桓了一阵,直到日头西斜,天边的云霞渐渐染上更深的顏色,这才並肩往山下走去。
    斜阳將他们的身影在青石阶上拉得修长。
    走了一段路,林夫人见林老爷虽在应和,却总有些心不在焉,像是藏著心事,便轻声问道:“方才那位先生,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见你们谈了这许久。”
    林老爷脚步微顿,心下迅速斟酌。
    陆白的身份与两人的谋划都不便明言,便选了些能说的话回道:“是一位生意上的故交,先前帮过我们大忙......往后可能会一起做些买卖,今日刚好遇上,便多聊了几句。”
    林夫人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却问道:“既是帮过咱们家,又是生意上的贵人,我是否该备些薄礼,登门致谢才合礼数?”
    林老爷闻言,脚步顿了下,便回道:“陆先生性子淡泊,不讲究这些虚礼,若是郑重其事地上门道谢,反倒让他不自在,这份心意,我们记在心里便是。”
    林夫人听了,便不再多问,只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林老爷看著身边的夫人,他握紧夫人的手,语气郑重地说道:“往后家里诸事,怕是要多劳你费心了,我这边生意上或许要忙碌起来,难免顾此失彼。”
    林夫人反手与他十指相扣:“这本就是我该做的,你放心去忙便是,家里有我呢。”
    ……
    从西山桃花林回来后,林老爷便一头扎进了繁忙的筹备中。
    每日天光未亮,书房里的灯便已亮起。
    桌案上铺陈著祥州舆图、各处分號的帐册,还有几张隨手画的玉矿开採草图。
    他先是遣人仔细查探西山周边土地的归属。
    何处是私產,何处属官地,甚至连地下是否適宜开掘,都命人一一勘验明白。
    又托请早年结交的官场故旧,从採矿文牒的申领规程,到山地垦殖的税赋章程,一步步打点关节。
    这些事务繁琐细碎,光是往来衙门的文书信函,就在书桌角落堆起尺许高,他却不敢有半分疏忽,每一份文书都要亲自过目核对。
    与此同时,他更反覆思量著今后的经营方略。
    哪些行当该先行联动,哪些门路需及早铺设。
    宣纸上的批註层层叠叠,这关乎著日后生意的根基,容不得丝毫差池。
    毕竟,方向若有偏差,往后纵有万全准备也是徒然。
    府中的动静也隨之日渐明显。
    各地分號的掌柜频繁往返望川集稟事,绸缎庄的管事忙著检视库房存货,粮行的帐房则在加紧核算各处的供需数目。
    上下皆知家主正在谋划一桩大事,虽不明具体情由,却都屏息凝神严阵以待,连平日閒適的起居也不自觉地紧凑起来。
    这般动静自然落入瞭望川集其他商贾眼中。
    有人瞧见林府下人频繁出入衙门,有人察觉林记分號的货物调拨较往常频繁许多,私下里不免议论几句:
    “林老爷这是要扩生意?”
    “瞧著阵仗,怕是要做什么大买卖。”
    可议论来议论去,也没人能摸透底细,只觉得林府这次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
    除了在祥州本地的望川集展开布置,林老爷也遣人前往外州,做了更多长远打算。
    未来若要扩充经营,不论是寻合作对象,还是自行开设分號,都需早作绸繆。
    所幸陆白先前给了一份人员名录,上面详列了各地可信的商户、匠作及鏢局主事,甚至还標註了各家长处与信誉高低。
    林老爷手下的人按著这名录去接洽甄选,省去了多方查探、反覆核验的工夫,不少合作很快便谈妥,大大推进了筹备进程。
    这期间,林老爷与陆白又私下商议了几回。
    从玉矿开採该用何等標准的匠人,到如何避开商路关卡的风险,再到各处分號之间货物、银钱如何流转调度……
    有时二人直谈到深夜,待林老爷告辞时,长街上已只剩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日子就在这般忙碌中悄然流逝。
    从三月初桃花灼灼,到花瓣渐次零落,再到山野间新绿萌发,仿佛只是一转眼的工夫,整整一个月的时光便已过去。
    月末那日,林老爷负手立於书房窗前,望著院角新栽的几株桃树苗,轻轻舒了一口气。
    书案上,开採玉矿的官批文牒已妥帖收好,各地分號的准备也大致就绪,与陆白议定的各项细则,更是写满了厚厚几本册子。
    万事俱备,就等下一步的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