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利桑那的夏天到了最热的那几天。阳光从早晨七点开始就把整个苜蓿地烤成一面白晃晃的镜子,空气里漂浮著乾燥的热浪,远远看过去路面都在扭曲。小楼的冰砖製冷器兢兢业业地转著,但赫敏坐在窗边翻书的时候还是觉得汗沿著后背往下淌。
    “我们得找个降温的办法。”她说。
    艾瑞斯从冰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著一杯冰柠檬水:“托马斯上周买了个充气泳池。”
    赫敏放下书:“充气泳池?”
    “在车库里,他说等他哪天有空了充上。”艾瑞斯把柠檬水递给她,“你今天想游?”
    “今天就想。”赫敏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柠檬水顺著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活过来了一半,“你爸什么时候买的东西,他都忘了吧?”
    “可能,他说『过两天』。”
    “『过两天』在托马斯叔叔的字典里是『明年』的意思。”
    艾瑞斯想了想,放下手里的东西:“我去找我妈。”
    三分钟后,赛琳从主屋那边过来了,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短袖衬衫和浅色长裤,脸上没有表情,手里提著一根魔杖。她走到小楼侧面的空地上,扫了一眼地坪——那是托马斯专门平整过的一块方地,铺了碎石子,四面围著一圈矮灌木——然后朝赫敏和艾瑞斯抬了抬下巴。
    “泳池。”她说。
    艾瑞斯把车库里那个大纸箱拖了出来。纸箱上印著一幅色彩鲜艷的示意图——一个巨大的蓝色充气泳池,图片上有几个卡通小人正在里面扑腾,边上用加粗字体写著“家庭欢乐泳池套装”。赫敏蹲下来看了一眼尺寸標註:“三米乘两米?能装三个人?”
    “写了家庭用。”艾瑞斯拆开纸箱,把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塑料布抽出来,“托马斯说买的最大的。”
    赛琳走过来,用魔杖点了点那捲塑料布。布料自动展开、平铺、四角拉直,然后边缘的气管开始自行鼓胀——空气被牵引著涌入管道,蓝色的塑胶壁一寸一寸地立起来,边缘撑出圆润的弧度。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一个三米乘两米的充气泳池已经结结实实地立在了碎石地上,池壁挺括,底部服帖,在阳光下泛著新鲜塑料特有的光泽。
    赫敏围著它转了一圈:“这比我预想的大。”
    赛琳举起魔杖,朝池底点了点:“清理一新。”池底的浮尘和碎石子被捲走了,塑料表面洁净如新,然后她手腕一翻:“清泉如水。”一股清澈的水流从魔杖尖端涌出,落入池中,流速均匀而平稳。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阳光穿透浅蓝色的池水,在池底投射出晃动的光斑。
    水停了,水面距离池边大约还有一掌宽。赛琳收起魔杖,转头看著赫敏和艾瑞斯。
    “好了。”
    赫敏看了看那池清水,又看了看赛琳。赛琳的表情依然空白,但赫敏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赛琳阿姨……”赫敏说,“谢谢。”
    “不用。”赛琳把魔杖收回口袋里,转身往主屋走。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侧过头,“水温刚好,我加了点製冷咒。”
    然后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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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主屋门口,转头对艾瑞斯说:“你妈连水温都调好了。”
    “她做事就这样。”艾瑞斯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条浴巾和两套泳衣。她把其中一套递给赫敏——深蓝色的连体款,剪裁简单,“托马斯上个月买的,他说我们俩尺码差不多。”
    赫敏接过泳衣翻看了一下,抬头看著艾瑞斯:“你爸连泳衣都买了?”
    “他说『有备无患』。”
    “那他自己呢?”
    “他和我妈在另一个池子里。”
    赫敏愣了一秒,往主屋那边看,果然——主屋后面那片草坪上多了一个小一些的充气池,尺寸大概只有她们这个的一半大,池边的摺叠桌上放著两杯顏色鲜艷的冰镇饮料,杯沿上插著小纸伞和柠檬片。托马斯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正把脚探进水里,赛琳坐在池边戴著一副墨镜,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不要打扰”的气息。
    赫敏收回目光:“你爸妈在那边泡著喝鸡尾酒。”
    “嗯。”
    “正好我们在外面泡著,各泡各的。”
    “嗯。”
    赫敏看著那边桌上那两杯冒著冷气的彩色饮料,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清水池:“他们那个池子好像有饮料。”
    艾瑞斯从背后变魔术似的摸出一个托盘,上面放著两杯柠檬水,杯壁上凝著细密的水珠:“有。”
    赫敏笑了出来,她接过一杯喝了一口,冰凉的甜酸在舌尖上炸开。太阳晒在肩膀上已经开始发烫了,面前那一池清澈的水正在闪著光。
    “换衣服。”她说。
    两个人上了楼,换了泳衣出来,赫敏穿那件深蓝色连体泳衣刚刚好,剪裁合体,露出一截肩背和长腿。艾瑞斯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运动款泳裤和黑色运动背心,她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赫敏的视线在她肩上停了两秒——肌肉的线条从肩膀延伸到手臂,在阳光下轮廓分明。
    赫敏把目光收回来,端起柠檬水又喝了一口。
    艾瑞斯走到池边,先用脚趾试了试水温,然后踩进池子里。水漫过她的膝盖、大腿、腰线,在她站定的时候刚好没到胸下。她转过身看著赫敏:“水温正好。”
    赫敏走到池边,学著她的样子先把脚探进去。水確实是温的,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地包裹著皮肤。她踩下去的时候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碎成一片闪烁的光点。池底是塑料的,踩上去微微发软,水在脚踝和膝盖之间流动,带来一种被包裹的漂浮感。
    “真舒服。”赫敏说。
    “嗯。”
    她们在池子里站了一会儿,水很清澈,能清楚地看到池底蓝色的纹理和两人移动时带起的水纹。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被水面折射成无数抖动的亮斑,在池壁上、在皮肤上、在彼此的眼睛里跳跃。
    赫敏先动了——她弯下腰,双手拨水,朝池子对面走。水在腰间推著,步伐有了一种陌生的轻飘感。艾瑞斯跟在她后面走,步伐沉而稳,划水的声音比赫敏小得多。
    “你要游一下吗?”赫敏转过头。
    艾瑞斯想了想,然后身体矮了下去——她的身形开始变化,在一两秒之內完成了一次流畅的变形。水面上浮起一只棕色的卡皮巴拉,四只短腿踩在水里,圆滚滚的身体半浮半沉,嘴巴微微露出水面,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赫敏。
    赫敏停下动作:“你这样就游了?”
    卡皮巴拉用四条短腿划了划水,从她旁边漂过去,姿態优雅而从容。水豚是半水棲动物,游泳是天生的——她浮在水面上几乎不费力气,四只爪子轻轻划动就滑出去好远,在水面留下一道细窄的波纹。水珠顺著她光滑的皮毛滚落下去,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你这个形態也太作弊了。”赫敏游到她旁边。
    卡皮巴拉浮在水面上转了半个圈,面对著她。棕色的圆眼睛在水面处露出半个,鼻子上沾了一滴水珠,隨著呼吸微微颤动。
    赫敏伸手捧了捧水泼到她脑袋上,卡皮巴拉的耳朵往后压了压,但没有躲。她甚至还往赫敏的方向漂近了一点,把圆滚滚的、湿漉漉的头顶凑到赫敏的手掌下面。
    赫敏摸了摸她的脑袋,卡皮巴拉的皮毛湿润而光滑,摸上去比乾燥的时候更柔软,指尖顺著弧线滑下去,水从指缝间流掉。
    “你现在像一只漂浮的棕色气球。”赫敏说。
    卡皮巴拉用鼻子轻轻拱了拱她的手腕。
    她们在池子里泡了大概二十分钟,赫敏游了几个来回,卡皮巴拉一直在水面浮著,偶尔划两下换个位置,大部分时候就那么漂著,四只短腿悬在水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水豚雕塑。太阳从正头顶慢慢移过去了一点,池水的温度保持著赛琳调好的那个恰到好处的温度。
    克鲁克山是在这时候出现在池边的。
    它从屋里走出来,在碎石地上蹲坐了一会儿,看著水池里泡著的两个人。它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站起来,沿著池边绕了半圈,蹲在离赫敏最近的位置,尾巴在碎石子地上扫了扫。
    赫敏从水里探出上半身,两只胳膊搭在池壁上:“克鲁克山,你想下来?”
    克鲁克山没动,但它的耳朵朝前转了转。
    “下来试试,”赫敏说,“水温刚好。”
    克鲁克山站起来,走到池壁边缘,低头嗅了嗅水面。它的鬍鬚碰到水的时候缩了一下——猫科动物对水的本能反应——但它没有后退。它绕著池壁又走了半圈,在拐角处蹲下,用前爪试探著碰了碰水。
    “犹豫什么呢,”赫敏说,“你之前在三强爭霸赛的时候掉进过黑湖。”
    克鲁克山的耳朵往后压了一下,表示“那次不是自愿的”。
    艾瑞斯从水里浮起来——卡皮巴拉变回了人形,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沿著下頜线往下淌。她走到池边,伸出湿漉漉的双手,朝克鲁克山伸过去。
    “来,”她说,“我接著你。”
    克鲁克山看著她。
    它看了看艾瑞斯,又看了看那池水,然后以一种极不情愿的姿態把前爪搭在了艾瑞斯的手掌上。艾瑞斯托著它的前腿把它端起来,慢慢地、稳稳地放进水里。克鲁克山的四只爪子同时触水的时候,整只猫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然后它开始下沉。
    克鲁克山以一种令人惊讶的速度沉了下去——不是落水,是整只猫像一块石头一样直直地往下坠。水面漫过它的爪子、腿、肚子,一直到胸口的时候艾瑞斯才反应过来伸手托住了它的腹部。
    赫敏在另一边看著这一幕,愣了两秒。
    克鲁克山的身体除了头部以上的部分,全都浸在了水里。它的表情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慌——猫眼瞪得溜圆,耳朵平贴著头皮,前爪在水面上方徒劳地划动。艾瑞斯托著它的肚子,试著让它浮起来,但它一离开艾瑞斯的手就又开始往下沉。
    “它为什么在往下沉?”赫敏游过来。
    克鲁克山的四只爪子都在水里划,但身体的绝大部分依然稳稳地停在艾瑞斯手掌的位置以下,像一颗被按进水里的、密度极高的肉色石头。
    赫敏伸手託了托它的后腿根部——沉甸甸的,手感敦实,比几个月前抱起来明显重了一大截。
    赫敏沉默了两秒。
    “我的猫现在怎么是个实心煤气罐了?”
    克鲁克山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控诉成分。
    赫敏把它从水里端起来——用两只手托著它的肚子,整只猫被她举到半空。湿透的橘色皮毛紧贴著身体,勾勒出比记忆中圆润得多的轮廓。肚子那一块尤其明显,以前是小腹微凹,现在是小腹圆鼓鼓地凸著,像一只被充了气的橘色靠垫。
    赫敏掂了掂:“你胖了。”
    克鲁克山的尾巴垂在水面上方,尾巴尖不情愿地动了一下。
    “你多重了?”赫敏问艾瑞斯。
    艾瑞斯看著那只湿漉漉的猫,想了想:“上次托马斯带它去隔壁农场抓兔子,抓了七只。”
    “然后?”
    “然后它每天吃完自己的猫粮还去厨房门口等著开小灶,托马斯用烤兔肉餵了它三天。”
    赫敏低头看著手里的猫,克鲁克山的眼神移开了,假装在看远处的一棵树。
    艾瑞斯从她手里把克鲁克山接过来,依然托著它的肚子,感受了一下那份扎实的重量:“把它放在农场里和把它扔在自助餐厅有什么区別。”
    赫敏张了张嘴,又闭上,她重新看向那只猫,克鲁克山正以一种“我没有错我只是饿”的表情偏著脑袋。
    “……你被托马斯叔叔餵胖了。”赫敏说。
    克鲁克山:“喵。”声音不大,带著一种微弱的委屈。
    “你还『喵』。”
    “喵。”
    艾瑞斯把猫放回池壁上,克鲁克山四脚著地的时候抖了抖身子——湿漉漉的毛炸了一下,但没有变干。它蹲在池边,带著一身滴水的毛,用一种深沉的目光看著池水,表情里写满了“我再也不要下水了”。
    赫敏趴在池壁上看著它:“你以前挺苗条的,现在圆了整整一圈。”
    克鲁克山的耳朵往后压了压。
    “实心。”赫敏说。
    克鲁克山转头舔了舔自己湿漉漉的前腿。
    “煤气罐。”
    克鲁克山舔腿的动作停了一下。
    “成精的那种。”
    克鲁克山放下前爪,站起来,迈著湿漉漉的步伐朝小楼的方向走去了。它的背影因为沾水而显得比平时小了一圈,但从后面看依然能看出肚子两侧圆鼓鼓的弧线。
    赫敏看著它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后面,转头看向艾瑞斯。艾瑞斯正浮在水里,双手搭在池壁上,水珠从她的肩窝滑落。
    “它真的胖了。”赫敏说。
    “嗯。”
    “我还以为它在农场里活动量够大。”
    “抓兔子是活动,”艾瑞斯说,“吃完兔子是摄入。活动消耗了一百卡,摄入了两百卡。”
    赫敏沉默了两秒:“你什么时候算过卡路里?”
    “没算过,目测。”
    “你目测就能看出来它胖了多少?”
    艾瑞斯想了想:“五斤。”
    “五斤?”
    “从伦敦来的时候十斤出头,现在十五斤左右。”
    赫敏回头看了一眼门廊方向,克鲁克山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她把脸埋进搭在池壁上的手臂里闷笑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下次我要给它称体重。”
    “好。”
    “然后节食。”
    “好。”
    “你不准偷偷餵它。”
    “我不喂,”艾瑞斯说,“我保证。”
    赫敏看著她,阳光照在艾瑞斯的湿发上,水珠沿著发梢滴下来,肩膀上泛著湿润的光泽。她的表情平静,耳朵没有红,眼睛里映著晃动的水光。
    “你保证的时候特別可信。”赫敏说。
    “我一直可信。”
    “你上次说『不餵它』的时候,转头托马斯就在烤兔子。”
    “那是托马斯餵的。”
    “你帮著把兔子端上桌了。”
    “那是帮忙端菜。”
    赫敏摇了摇头,伸手掬了一捧水朝她泼过去。艾瑞斯没躲——水花砸在她脸上,她只是眨了眨眼睛,水珠顺著睫毛滑下来。然后她也掬了一捧水,轻轻泼了回来。
    水花落在赫敏肩膀上,带著温热的触感。赫敏笑了,朝池子对岸划了两下,然后转身靠在对面的池壁上。两个人隔著一个池子的距离面对面漂著,水的温度刚好,把整个下午都泡成了一种缓慢而舒適的、懒洋洋的鬆弛感。
    主屋那边传来托马斯的声音——他在另一个池子里,手里端著一杯顏色渐变的鸡尾酒,正朝赛琳说著什么。赛琳戴著墨镜靠在池边,嘴角弯著很小的弧度,那根吸管被她叼在嘴里,偶尔吸一口。
    赫敏看向那边,然后又转回来看向艾瑞斯。
    “你妈那个池子还有鸡尾酒。”
    “嗯。”
    “我们只有柠檬水。”
    “你想喝鸡尾酒?”
    “我们未满十八岁。”
    “那你喝柠檬水。”
    赫敏把杯子从池边端起来吸了一口,冰块已经化了一小半,柠檬味变淡了,但还是凉的。她靠在池壁上,双脚在水里轻轻摆动,水面被搅出细碎的水纹。
    “克鲁克山以后要节食了。”她说。
    “嗯。”
    “你负责监督托马斯叔叔。”
    “好。”
    “还有莉拉。”
    “好。”
    “还有你自己。”
    艾瑞斯停了一拍:“我不餵它。”
    “你到时候变卡皮巴拉,它找你玩,你肯定心软。”
    艾瑞斯想了想:“我不心软。”
    “你对我没心软过吗?”
    艾瑞斯看著她。水面的光斑在她的瞳孔里跳动著,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轻轻说:“对你是另一回事。”
    赫敏的脸在水面反射的光线下迅速泛了红。她把视线转开了,假装在看池底的蓝色纹理。
    “……你贏了。”她说。
    “嗯。”艾瑞斯的声音很轻。
    她们又在池子里泡了大概半个小时。阳光从头顶斜了一些,影子从脚边拉长了,空气里的热气开始微微减退。克鲁克山从屋里出来了,蹲在门廊的阴影里舔自己已经干了大半的毛,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池子里的两个人,又低头继续舔。
    赫敏从池子里站起来,水从她身上流淌下去,在碎石子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拿了浴巾擦乾头髮和身体,坐到池边的摺叠椅上晒太阳。艾瑞斯从水里出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头髮还在滴水。
    “擦乾。”赫敏把另一条浴巾扔给她。
    艾瑞斯接住,开始擦头髮。她的动作很慢,毛巾蒙在脑袋上揉了两下,然后放下来搭在肩膀上。头髮半干不干地翘著,有几綹贴在额角。
    赫敏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帮她把那几綹头髮拨开。艾瑞斯偏过头让她拨,没有说话。
    克鲁克山从门廊下站起来,迈著步伐走到池边,在离水最远的地方蹲下。它看著那池水,表情严肃,尾巴在身后扫了一下。
    “你以后得减肥了。”赫敏对猫说。
    克鲁克山的耳朵转了转。
    “每天少吃一顿。”
    克鲁克山的尾巴扫得更用力了。
    “或者多跑跑。”
    克鲁克山站起来转过身,背对著赫敏,尾巴尖朝她翘了一下。
    赫敏笑了起来:“它生气了。”
    艾瑞斯看著那只猫的背影,嘴角动了动:“它知道自己胖了。”
    “它怎么知道?”
    “它刚才沉下去的时候你看它的表情。”
    “它那个表情是惊慌,不是羞愧。”
    “也有羞愧。”
    赫敏想了想,不得不承认那只猫被按进水里之后的表情確实带著一种“我怎么会这样”的复杂成分。她笑了,把浴巾裹紧了些,往后靠在椅背上。
    主屋那边,托马斯举著杯子里剩下的鸡尾酒朝她们晃了晃,喊了一声:“玩得开心吗?”
    赫敏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托马斯笑著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重新靠回池子里,把墨镜拉下来盖住了眼睛。
    赛琳从池边站起来,端著两个空杯子走回屋里。路过小楼的时候她停了一步,看了一眼赫敏和艾瑞斯。她的表情依然是空白的,但她朝赫敏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屋里走了。
    赫敏看著她的背影,感觉那个点头里藏著某种类似於“满意”的东西。
    “你妈刚才点头了。”赫敏说。
    艾瑞斯也看到了:“嗯。”
    “她平时点头是什么意思?”
    “她高兴。”
    “她高兴的时候只会点头?”
    “还会喝茶。”
    赫敏笑了一声。她靠进椅子里,把湿漉漉的脚搭在石子上,感受著残留在皮肤上的水汽被风慢慢吹乾。旁边的艾瑞斯也在晒太阳,湿润的头髮在阳光的烘烤下开始变得蓬鬆,在额前翘起几缕毛糙的髮丝。
    克鲁克山趴回门廊下,盘成一团开始舔爪子。
    池水安静地反射著天空,一片清透的蓝。远处苜蓿地里的喷灌器在转。主屋那边的充气池里,托马斯已经打起盹来了,夏威夷衬衫的领口敞著,墨镜滑到了鼻樑中间。
    赫敏把椅子往艾瑞斯那边拉了拉,肩膀挨著肩膀,两个人在亚利桑那漫长的下午里安静地待著,让太阳一点一点把皮肤上的水珠晒乾。
    “下周还游。”赫敏说。
    “好。”
    “叫上克鲁克山。”
    “它不会下来的。”
    “那就在池边看我们游。”
    “好。”
    赫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艾瑞斯的头髮已经半干了,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在阳光里微微晃动。她的侧脸线条安静而柔和,耳尖被太阳晒出了一层薄薄的粉红色。
    赫敏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
    “你晒红了。”
    “太阳晒的。”
    “嗯,今天確实是太阳晒的。”
    艾瑞斯偏过头看她,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碰,然后各自转开了。赫敏的嘴角翘著,艾瑞斯的耳朵比刚才又红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