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便到了月十五。
    这一天,辰时初,天才放亮没多久,甲寅堂里学生们便已经齐了。
    质子、楚国的贵族子弟,一个不落都到了堂中候著。
    不多时,董玉的身形出现在讲堂前。
    他扫了眾人一眼。
    “今日,景將军凯旋,咱们前去见礼。”
    董玉道:“有几桩规矩,先与你们说明白。”
    眾人都静下来听。
    “一会儿,我祭出飞舟,载你们去楚都城门。”
    董玉道:“到了那里,你们噤声观礼便是,莫要交头接耳失了礼数。城门那一处楚国的望族、学宫的大修都会到。你们这些初入门的,举止上头仔细些。”
    眾人纷纷点头。
    董玉交代罢抬起手,他指上戴著的戒指闪烁了一下,飞出一道流光。
    嗖嗖嗖。
    流光在半空里一转,化作了一艘飞舟悬停在堂前空中。
    罕信抬眼看去。
    那飞舟约莫数丈长短,看那大小能承载三五十人,舟身不算华贵,没有那些金玉的装点,却造得精致。
    甲板、舟舷、桅杆,一样不缺,五臟俱全,舟身上头刻著些纹路,隱隱流转著光,想是布著什么阵法。
    董玉飞身而起,落在了飞舟的甲板上。
    他立在舟上,朝堂下眾人,大手一挥。
    清光闪烁。
    罕信只觉得,一股无形之力,托住了自己。
    那力道是温柔的,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托著他的身子缓缓向上,还没回过神来,人已经稳稳地落在了飞舟的甲板上。
    旁的学生也一个一个地被那无形之力托上了飞舟,斗班、屈成、诸稽郢、卫疾,还有姜缓,都落在了甲板上。
    待眾人都上了舟,董玉袖子一拂。
    飞舟缓缓升起,离了甲寅堂,升到一定的高处,便朝著楚都城门的方向破空而去。
    ……
    飞舟之上,眾人站在甲板边上。
    高空里头有罡风,那风裹著寒气呼啸著,颳得人睁不开眼。
    只是这飞舟周身,罩著一层光罩,把高空的罡风都挡在了外头,眾人立在光罩里头,只觉风平,不觉寒冷。
    罕信扶著舟舷,往下看去。
    底下那甲寅堂,越来越小了。
    先前他日日待著的那一处院落,这会儿看下去,不过巴掌大小。
    再往四下里看,整座云梦学宫,重檐叠叠的殿宇,纵横交错的院落,也都在脚下缩小了,缩成了一片错落的屋舍。
    飞舟再往上、往前。
    罕信的眼前,渐渐铺开了整座楚都,那是他从前在地上走时,看不见的光景。
    楚都的街巷,一条一条,纵横交错,像是棋盘上的格子。
    朱红的宫墙,圈著一片飞檐叠叠的楼阁,那是楚国的王宫,在这高处看下去,也只是城中的一片屋宇。
    引云梦泽水入城的渠汊,一道一道,在城里头蜿蜒,水面映著天光,泛著粼粼的光。
    城外是望不到边的田野,田垄一块一块铺到天际,再远处是云梦大泽,水天相接,一片苍茫。
    整座楚都,整片云梦,都铺在了罕信的脚下。
    这天地在这高处看下去,开阔得很,地上的屋舍、人马、车船,都成了小小的一点。
    江河如带,城郭如棋,田野如织。
    天在上头,地在下头,人行於其间,渺小得很。
    罕信扶著舟舷,看著这一片在脚下铺开的天地,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穿来这十余年,最大的指望,便是开了脉,做个炼气士,游歷天下,亲眼看一看这大世风彩。
    今日一见,果不其然,这天地原来是这般开阔。
    “这天地,竟有这般的好景色。”
    罕信在心里头默念。
    地上的人,一辈子在地上走,看见的不过是脚下方寸之地。
    井底的蛙,坐在井里,看见的不过是井口那一片天。
    要立在这高处,才看得见江河如带、城郭如棋。
    要御得了风,才能这般遨游於天地之间,俯瞰这一片好景色。
    他不愿做那井底之蛙。
    “定要成为炼气士。”罕信握了握舟舷,在心里头立志:“吐纳风雷,遨游天地,亲眼看一看这天地间究竟有多少好景色。”
    这一股志气,在他心里头,烧了起来。
    ……
    飞舟破空,行了一程,到了楚都城门之前。
    罕信扶著舟舷,望向那城门。
    楚都的城门,建得壮阔。
    城墙高耸,墙身是巨大的条石垒成的,墙头能容数马並行。
    城门洞开,那门洞高得能容一座小楼通过,门扇包了铜,门钉一排一排,在日头底下泛著光。
    城门两侧的城楼,飞檐叠出,气象森严。
    而城门这一处的天穹之上,悬停著诸多飞舟。
    罕信看过去,那些飞舟都比他们这一艘大得多。
    有的飞舟长达数十丈,舟身是楼阁的形制,重檐叠叠,宛若一座空中的堡垒,悬在半空,有的飞舟,造得华贵,通体的金玉装点,在日头底下,光华流转。
    这些飞舟的甲板上头,立著诸多炼气士。
    那些人,气息沉静,目光清亮,行止之间,自有一股威严。
    董玉立在舟头,给眾人介绍起来。
    “你们看那一边。”他指著远处几艘形制庄严的飞舟,“那几艘上头的,是咱们云梦学宫上院的大修们。”
    他又指向另一处。
    “那一片飞舟,是楚国的望族。”董玉道:“那一艘金顶的,是蒍氏的。那一艘悬著玄旗的,是沈氏的。还有那边几艘,是斗氏、屈氏、养氏的。这些望族,在楚国,皆是数得著的门第。”
    罕信顺著董玉指点的方向,一一看过去,把这些望族的名姓,记在了心里。
    他的目光,在那一片飞舟上转著,忽然落在了一艘精致的飞舟上。
    那飞舟不大,造得却精致。
    甲板上头,立著几个人,罕信一眼,便看见了其中一个熟人。
    是庄姬,那位执圭夫人。
    此时她立在飞舟的甲板上,著一身楚地曲裾深衣,鬢边簪著玉。
    庄姬也正看向这边。
    罕信先是一怔,隨即看清,庄姬看的不是他。
    她的目光越过了罕信,落在了罕信身旁的屈成身上。
    罕信明白过来。
    庄姬,是执圭屈巍的夫人。
    屈成,是屈氏一族的子弟。
    庄姬看的,是自家的族人屈成。
    屈成能叫庄姬这般留意,想来在屈府里头地位也不简单。
    他收回了目光,没有声张,庄姬当年那点旧情,到上一回,便已经还清了。
    往后各走各的路。
    罕信回过神来,这时候,他身旁的那些楚国贵族子弟,都来了兴致。
    斗班凑了过来,指著远处一艘飞舟。
    “子文,你看那一艘。”斗班道:“那是我们斗氏的飞舟。舟上那位,穿玄衣的,是我的族兄。他如今在云梦学宫的上院,已经是炼气士了,天生的是雷脉,借风雷生火,继而由火演五行,日后最起码是七脉炼气士。”
    他说著,神色里带著几分与有荣焉。
    屈成也指著另一艘。
    “那一艘悬玄旗的旁边,是我们屈氏的。”
    屈成道:“舟头上那位便是屈巍公,他在楚国朝中,身居要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