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在错误的时间里,降生於该降生的地方。
    但错误的时间,或许才是对的。
    ……
    帕薇塔醒了。
    不是因为疼痛——儘管海水正在灌入船舱,冰冷刺骨,咸得发苦——而是因为一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力量。她的上古之血正在燃烧,像有人在她的血管里点了一把火。
    它想要出来。
    不,不是它。
    是她腹中的孩子,那个还不足月、尚未想好名字的孩子。
    帕薇塔本能地收紧手臂,手指痉挛般攥住湿滑的船舷。她想起离开史凯利格的那个早晨——
    希里站在码头上,克拉茨·安·克莱特的大手牵著那小小的掌心。
    小女孩没有哭。不是因为她不想哭,而是因为她已经哭了一整夜,眼睛肿得像核桃,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克拉茨说,这孩子从半夜就开始哭,哭到天亮,哭到再也哭不出声音。
    帕薇塔蹲下来,把希里抱在怀里。小女孩的身体很烫,因为哭得太久,体温都升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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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你要回来。”希里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当然会回来。”帕薇塔吻了女儿的额头,尝到了海盐和泪水的味道。
    那是她最后一次吻希里。
    船驶入赛德娜深渊的海域时,帕薇塔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风暴从无云的天空炸开,仿佛大海本身翻了个身,张开深渊般无底的巨口。
    多尼——不,恩希尔——站在艏楼边缘,斗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身影在海浪的映照下显得陌生:不再是那个在月光下变回人形的刺蝟骑士,不再是那个在辛特拉宫廷里笨拙地捧著酒杯说笑话的年轻人,而是尼弗迦德的皇帝。
    但恩希尔並不想杀她。
    这个计划从头到尾只需要一场“假死”——风暴、沉船、失踪。他和帕薇塔会在威戈佛特兹的帮助下脱离船只,换一个新身份,悄然回到尼弗迦德。帕薇塔会作为皇后坐在他身边,他们的两个孩子——希里和腹中的这个——都会成为帝国的继承人。只要成功,上古之血的力量將会一直流淌在皇帝的血脉中。
    这是恩希尔以为的计划。
    他不知道威戈佛特兹有別的打算。
    帕薇塔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被欺骗了——被那个男人的身份、被他的一切。她蜷缩在船舱的角落里,听著恩希尔和威戈佛特兹的爭吵声从艏楼方向传来,被风浪撕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词组。
    “……不能留……”
    “……混沌魔力不可控……”
    “……转移是最好的办法……”
    帕薇塔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假死”中无辜的乘客,她是被標记的货物。
    那个术士要的不是恩希尔的王位,不是尼弗迦德的版图。他要用魔法把她从这艘船上转移到某个秘密的地方——藉口是保护她和腹中的孩子不被“失控的混沌魔力”伤害,他要的是自己的孩子,是上古之血!
    但上古之血不是普通的血脉,它是来自那群可以穿梭世界的精灵的古老的血脉,它比任何术士的魔法都神奇。
    帕薇塔缓缓直起身体,感觉血液在血管里尖叫。不是她的意志——是腹中孩子的心跳在某个频率上与上古之血形成了共振。
    它在保护它。
    不,是在保护他。
    威戈佛特兹一定感觉到了什么。下一秒,他的咒语从艏楼方向炸开,他不再偽装了。
    “她感觉到了!”威戈佛特兹的尖叫声穿透风暴。“快阻止她!”
    恩希尔的声音带著怒意:“你答应过我她不会受伤!”
    “她不会受伤——只要她配合!”
    帕薇塔听不清后面的对话。她的身体开始从內部发光,一种银蓝色的、从血管里透出来的光。
    船在咆哮的巨浪中竖了起来,帕薇塔摔倒在甲板上,后脑勺磕在某个坚硬的木头上,眼前一阵发黑。
    她感觉那股力量在身体里炸开。她听到了威戈佛特兹的咒语突然变调——不再是转移,而是压制。但压制没有用,上古之血比他想像的要强大得多。
    不要碰我的孩子。
    她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听到了威戈佛特兹的咒语变成尖叫,听到了甲板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成两半的声音——上古之血將所有东西都弹了出去。
    帕薇塔最后的视线里,是威戈佛特兹伸向她的手,是那张曾经英俊的脸因为愤怒和惊恐扭曲成恶鬼的模样“——不——!”
    然后是一道白光。
    那是上古之血燃烧时照亮时空裂隙的光芒。
    帕薇塔感觉自己在下坠,在飞翔,在被撕碎,在被拼合。
    她听见海水的轰鸣,听见风声的尖啸,听见某种超出人类听觉范围的低频振动,像是整个宇宙都在哭泣。
    然后,黑暗。
    她不知道的是,那道白光不是把她拋向“当时”的某个海岸。
    上古之血在最后一刻做出了选择,把他们传送到了过去,那个没有人知道“帕薇塔”这个名字的时代。
    ……
    风暴散去,海面恢復了平静。
    破碎的船体残骸散落在海面上,像一具被撕碎的尸体。
    恩希尔站在一块较大的浮板上,浑身湿透,黑髮贴在额前,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冷汗。他的目光落在波维斯海岸线的方向——晨光刚刚探出海面,將那片陌生的土地染成淡金色。
    一道银光撕裂空气。威戈佛特兹从光幕中走出,黑色长袍在海风中纹丝不动,靴子踩在漂浮的木板上,稳稳噹噹。
    “陛下。”他微微頷首。
    恩希尔没有立刻说话。他盯著威戈佛特兹看了很久,久到海风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吹得发紧。
    “帕薇塔呢?”恩希尔终於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风暴失控了。”威戈佛特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匯报天气,“混沌魔力的反噬超出了我的预期。她的身体承受不住,在传送启动的瞬间——”
    “她死了。”恩希尔打断了他。
    威戈佛特兹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是。”
    恩希尔的目光从威戈佛特兹的脸上移开,望向远处的海平面。
    帕薇塔的脸从记忆里浮上来——是她微笑著撩开头髮的样子,是她在码头蹲下来、把希里抱在怀里的样子。
    那个画面很快被风吹散了。
    “孩子呢?”恩希尔问,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也没有活下来。”威戈佛特兹说。
    恩希尔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威戈佛特兹注意到,他攥著浮板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希里还活著。”恩希尔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帕薇塔在出发前把她送去了史凯利格。”威戈佛特兹说,“克拉茨·安·克莱特带著她。”
    “卡兰瑟会把她接回辛特拉。”
    “很有可能。”
    恩希尔沉默了片刻。“辛特拉的王位迟早是她的。”
    威戈佛特兹没有接话。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著血腥气和燃烧后的焦糊味。恩希尔把目光从海平面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威戈佛特兹身上。
    “这场风暴,”恩希尔说,声音放得很低,“是你失控了,还是你故意的?”
    威戈佛特兹看著他。术士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像两面结了冰的湖。
    “我告诉过陛下,上古之血是不可预测的。”威戈佛特兹说,“帕薇塔的体內流淌著精灵最古老的遗產。我的传送法术已经儘可能温和了——但她的血脉在反抗。”
    “在反抗什么?”
    “在反抗被控制。”
    恩希尔盯著他看了几秒钟,他当然知道威戈佛特兹没有说实话。
    这个术士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来“帮助”他的。他需要上古之血,需要帕薇塔腹中的孩子。
    计划出了差错,帕薇塔发现了什么,或是身体產生了排斥,结果失控了。
    但恩希尔没有点破,他还需要威戈佛特兹。
    尼弗迦德的皇位还在他的叔父手里,他还没有夺回属於他的一切。
    帕薇塔死了,孩子死了——这確实是损失,但不能改变他的计划。辛特拉的王室血脉已经通过希里延续,而希里还活著。
    只要希里活著,上古之血就没有断绝。只要上古之血没有断绝,威戈佛特兹就还有用处。
    “继续你的研究。”恩希尔说,语气恢復了平静,像一个皇帝在对臣子下达命令,“希里的上古之血不会比帕薇塔弱,她会继承她母亲的一切。”
    “陛下打算把她接回尼弗迦德?”
    “现在还不是时候。”恩希尔的目光再次望向塞德纳深渊的漩涡,“卡兰瑟会把她当作辛特拉的王位继承人来培养。等她长大一些,等她具备了足够的政治价值,再谈这件事。”
    威戈佛特兹微微点头。“如陛下所愿。”
    “还有一件事。”恩希尔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帕薇塔的死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陛下指的是哪一部分?”
    恩希尔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只是一种非常冷静的、心照不宣的目光。
    “风暴。”恩希尔说。“只是一场风暴。”
    威戈佛特兹微微頷首。
    他明白恩希尔的意思——不追究,不深究,不把任何责任推到任何人头上。帕薇塔死於意外,死於风暴,死於上古之血的失控。
    这个说法对谁都好。对恩希尔好,对威戈佛特兹好,对辛特拉好。
    至於真相——恩希尔不需要真相,他只需要皇位。
    “还有那个孩子。”威戈佛特兹忽然开口。
    恩希尔看著他没有说话。
    “上古之血的传送,未必只传送了帕薇塔一个人。”威戈佛特兹说,语调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被称量过的,“如果胎儿的力量在那一刻觉醒了,如果它以自己为中心发动了一次传送——那么它可能还活著。”
    恩希尔沉默了很久。
    “你確定?”
    “不確定。”威戈佛特兹说,“只是一种可能。”
    “那你去找。”恩希尔说,“如果还活著,带回来。如果死了,確认它的死亡。”
    威戈佛特兹点了点头。
    恩希尔转过身,不再看他。
    他不知道那个婴儿还活著。
    他更不知道那个婴儿將成为他从未想过要拥有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