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径直走到帕尔西姆面前,左手斜按在胸前,欠身行了一个標准的骑士礼:“尊敬的城守阁下,您好。”
    帕尔西姆皮肉不笑地看著他,阴沉沉地说:“这个时间来找我,你该不会是专门为了问候午安的吧?”
    维克多忽略了对方的冷嘲热讽,保持著不卑不亢的正常仪態:“的確有件事情要与大人您商量。能私下谈吗?”
    帕尔西姆足足盯了他半分钟,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转身走出餐厅。
    维克多紧跟其后。
    见状,科瓦茨笑了。
    他转身对侍立在一旁的仆佣笑道:“给我一杯开胃酒。”
    虽然还没有正式开餐,却可以在帕尔西姆回来前就著小甜饼喝上一杯。
    真是个美妙的时刻。
    ……
    隔壁的小客厅装修风格颇有些另类。墙上掛满了各种动物的头骨標本。
    那是撕掉毛皮,剔除脂肪和肌肉,仅留下骨骼的做法。通常会將动物尸体在自然状態下放置腐烂,然后用沸水煮掉附著在表面的生理组织,晾晒风乾后用香料涂抹,擦上防护油,就能长期保存。
    在眾多的头骨標本中,维克多看到了两颗来自异角之地魔鬼的脑袋。它们的基础结构与人类区別不大,颧骨的位置更高一些,牙床开合度更高,牙齿更加尖利,整个骨体偏狭长。就体量而言,相当於成年人类的一点二倍。
    帕尔西姆毫不客气地在主位上坐下。他用审视且带有几分不满的目光盯著维克多,毫不掩饰脸上的复杂情绪:“说吧,你想谈什么?”
    维克多把沉重的钱袋放在桌上,满面诚恳的解释:“抱歉,我没有弄到足够的钱。这里有五百个苏勒德斯,是我想尽办法搞到的所有现金。”
    帕尔西姆仰靠在椅子上,发出不屑一顾的讥讽:“大慈善家,你昨天在广场上免费分发麵包。那么填饱肚子的穷鬼想必对你感恩戴德。让我猜猜,为了让他们满意,你究竟花了多少钱?一百个苏勒德斯,还是两百?”
    这些直指心灵深处的质问丝毫没有发挥杀伤力。
    维克多对此置若罔闻。
    他继续之前的话题,並保持著自己的谈话节奏:“之前我答应过您三千个苏勒德斯的献金,恐怕要以另一种方式兑现了。”
    帕尔西姆非常及时地闭上嘴,把即將脱口而出的斥责与咒骂硬生生吞了下去。
    他眨了眨眼睛,飞速运转的大脑仔细品味维克多的话。虽然思考时间很短,还不到一秒钟,但大概得出结论的帕尔西姆无法確定,对方此刻的意图,是否就是自己目前的真实想法?
    “你想说什么?”帕尔西姆试探著问,他似乎有点儿明白维克多为什么要与自己私聊。
    “我没有足够的钱。”维克多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然后加重语气,脸上也显露出不容置疑的果决:“我的父亲曾说过:忠诚勇敢,诚实守信,是身为骑士最重要的品格。”
    他解开上衣纽扣,当著帕尔西姆的面,从改装过的內包里取出一个狭长形丝袋,解开封口繫绳,把其中的內容物展现在城守眼前。
    那是一根通体鲜红的火焰角。
    帕尔西姆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维克多后面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视线焦点和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根来自异界的宝物上。
    维克多恭恭敬敬把火焰角双手奉上。
    帕尔西姆急不可待地一把抓过,捧在手心里,用近乎变態的贪婪目光细细观看。
    鲜艷的红色从角根贯穿角顶。
    越往上,顏色越深。
    是非常柔和的朱红,就像流动在血管里的红色液体,被魔法永远固定,然后撕掉覆盖在表面的那层薄膜,透射出震慑心魄的晶莹闪光。
    能坐上城守这个位置,帕尔西姆依靠的不仅仅是个人能力和武勇,还有来自家族在圈子里的人脉,以及在国王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重臣进言。
    帕尔西姆不止一次见过火焰角,但无论品质还是完整度,都远不及手上这根。
    “这……这是,上品火焰角?”帕尔西姆的眼睛几乎贴在角根位置,他眼眸深处释放出狂热,以及无比强烈,丝毫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这是家父留下的遗產。”维克多的神情有些悲戚,言语中透出深深的无奈与不舍。
    做戏一定要做全套。
    一个孤苦伶仃,从小就被继母虐待的孩子,虽然继承了骑士封爵,却被迫散尽家財。为了活命,不得不拿出最珍贵的遗物,双手奉上。
    他的个人情绪被帕尔西姆彻底无视。
    此时此刻,城守眼中唯一的存在物,只有这根火焰角。
    只要愿意花钱,在大城市的拍卖场都可以买到下品火焰角。视具体品相和完整度,价格在三千至於五千个苏勒德斯之间浮动。
    中品火焰角卖价不低於八千个苏勒德斯。帕尔西姆只在王都拍卖场见过一次。
    这种来自异世界的东西之所以昂贵,是因为它属於贵族圈子里的日常消耗品,而不是艺术类的收藏品。
    火焰角粉末对很多疑难杂症具有显著疗效。更重要的是,它对男性特殊能力有著异乎寻常的促进效果。目前已知的服用数量与时间比为“每克约等於半小时”。
    请注意,其中不存在所谓的“疲劳恢復”与“单次间隔”,也不会对心臟產生压力,更不会有损健康。
    效果与时长可以叠加。
    最重要的,它之所以对全世界所有人都有著异乎寻常的强烈吸引力,是因为常年服用火焰角粉末,可以延缓衰老。
    这绝非术士和巫医故弄玄虚编造的谎言,而是无数贵族、国王、皇帝共同见证且有著亲身经歷的事实。
    帕尔西姆的喉咙一阵耸动。
    他清清楚楚听见自己吞咽口水,那团黏稠液体从食道顶端滑落,重重坠入胃袋最深处发出的惊天轰鸣。
    他的双手死死抓住火焰角,指纹掌线与角质物表面的盘纹螺旋紧密契合。帕尔西姆觉得心臟正疯狂跳动,节奏如狂风骤雨般激烈,血液在前所未有的压力下一次次衝上头顶,体温急剧升高,麵皮滚烫。
    “你……你想要什么?”帕尔西姆觉得有必要对维克多做出某种补偿。
    这支火焰角的价值远远超过三千个苏勒德斯。
    两倍,甚至有可能达到三倍。
    虽然他可以用强硬手段直接占有,但这里毕竟是城主府,隔壁餐厅还坐著六位治安官。只要对方愿意接受自己开出的交换条件,那么一切都不是问题。
    维克多情绪忽然变得低落。
    他眼里满含著泪水,隨即抬起双手,张开十指,把整个面孔深埋在掌心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对不起。”
    “我,我真的不想这样。”
    “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那些借钱的人,他们与我的继母合伙欺骗我。我都说了不要利息,只要他们现在还钱,他们也拒绝接受。”
    “他们威胁我,说隨便花几个弗里尔就能买通一大帮平民,衝进家里,用刀子割断我的喉咙。从此再没有什么欠款,一个塞米都不用还。”
    “我实在是没办法,只能花钱买麵包,先在平民当中博个好名声。我虽然继承了父亲的骑士封爵,但我身边没有护卫,根本谈不上安全保障。”
    “那些人想要杀我,就跟杀鸡一样简单。”
    “这是父亲最后的遗物。我没有別的想法,只想活著……我……我……我真的只想活著啊!”
    抽泣,很快变成了嚎啕大哭。
    泪水从维克多的指缝间溢出,內心悲痛与强烈羞耻感折磨著他,维克多用左手紧紧捂住嘴唇,挡住了哭泣的声音;右手握拳,一下又一下狠狠重击著自己的额头。
    帕尔西姆愣住了。
    理智告诉他:维克多的这番表现绝不是刻意偽装。
    圣灵在上,他只是一个孩子。
    没有家人,没有值得信赖的长辈指点,只能独自面对这世间最丑陋的一切。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会主动奉上传承世家的珍贵宝物?
    帕尔西姆默默从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帕,怀著前所未有的怜悯与感慨,递到维克多面前。
    “別担心,孩子。我会保护你。”这话的確是发自內心。
    此时此刻,帕尔西姆內心深处忽然涌起无比强烈的责任感。
    他觉得自己就像手持利剑的守护天使,带著传说中的光明盾牌,如坚实的墙壁挡在维克多面前。
    虽然他的年龄比维克多大不了几岁。
    哭泣的年轻人没收伸手去接那条手帕。他直接扑进帕尔西姆的怀里,张开双臂,紧紧抱住肥胖城守厚实软和的肩膀。
    泪水浸透了帕尔西姆的衬衫,湿润和热意是如此真实。年轻人的身体伴隨著抽泣节奏微微耸动,隔著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一种极其微妙,仿佛涂抹了少许粘液產生润滑效果的摩擦。
    帕尔西姆再一次愣住了。
    记忆中,就算是亲爹亲妈也从未与自己有过这般亲密行为。
    如果对方是女性,前提是相貌身材都很不错的那种,帕尔西姆不介意拥抱,甚至可以更进一步,激烈热吻,抚摸私密。
    可对方偏偏是个男人!
    奇怪的是,帕尔西姆没有对维克多產生排斥感。
    恰恰相反,手足无措的不適仅存在了几秒钟,他心底隨即生出前所未有的强烈保护欲和责任感。
    帕尔西姆颇有些笨拙地用左手轻轻拍了拍维克多的后背,温和且认真地说:“別怕,我会守著你。在这里,在拉达克城,只要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右手一直紧握著那根火焰角。
    这遍体通红的珍贵之物仿佛有著特殊意义,是释放出光明,驱散黑暗与罪恶的火炬。
    虽然这东西的形状与人类雄性象徵物区別不大。
    ……
    几分钟后,城守府邸,餐厅。
    帕尔西姆带著维克多走进治安官们视线的时候,科瓦茨刚把酒杯举至唇边,想要继续感受开胃酒美妙的滋味。
    这酒品质不错。搭配小饼乾,再来上一颗橄欖,层次分明的味道沿著舌面溢开,独特果香在整个口腔里瀰漫。
    科瓦茨脑海里盘桓著两个问题。
    首先:如何对付维克多?
    其次,怎样才能把那四千个苏勒德斯利益最大化?
    第一个问题基本上不用考虑。一旦失去城守的庇佑,就能继续之前的罪名,把他绞死。
    至於第二个问题就颇有些烧脑。科瓦茨可以用这笔钱实现个人財富自由,也可以把这笔钱当做敲门砖,送给认识的某个大人物,谋求升职。
    在富家翁与权力面前,科瓦茨真的很难取捨。
    偏偏正在思考的时候,眼角余光瞟见了肩並肩走进餐厅的帕尔西姆和维克多。
    “诸位,隆重介绍:站在我身边的这位,是王国二等骑士维克多.格雷德。”
    帕尔西姆脸上洋溢著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快乐。他握著维克多的手,举至足以让在场每个人都能看见的高度,慷慨激昂的音量比之前至少提升了二十分贝:“同时,他也是我的兄弟!”
    “哐啷!”
    清脆的碎裂声几乎是压著帕尔西姆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响起。
    喧宾夺主的意味实在太过於明显,人们纷纷偏转视线,朝著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
    科瓦茨保持著右手抬高,正打算举杯饮酒的僵硬姿势,高脚杯从他的手指间滑落,摔在地上,变成一堆沾连著红色酒液的晶莹碎片。
    瞬间成为关注焦点的感觉很糟糕,他迫使自己从极度震惊的状態恢復正常,然而这可怕的消息使思维神经陷入停滯。科瓦茨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弯腰伸手去捡那些碎片,以此化解尷尬,进而获得几秒钟珍贵的时间用於缓和情绪。
    慌乱和惊骇让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力。手指触碰到玻璃碎片的时候,坚硬锋利的玻璃边缘划破皮肤,科瓦茨指尖出现了一条顏色鲜亮的红色血缝,从中涌出的液体很快变成血珠,滴落在白瓷片铺就的地板上。
    科瓦茨抬起头,努力控制著情绪,迫使肌肉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
    他很快发现这样做没有任何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