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小时以前,杰尔森惊慌失措的向女主人报告,维克多少爷乘上一辆马车,朝著城南驶去的时候,维蕾娜就知道,事態已经失去了控制。
    很快,门口出现了一队法警。
    然后,自己就被带到这里。
    治安所大门敞开,无论是谁从门口路过,只要感兴趣都可以绕进来看看。旁听区距离审理双方有著阔达五米的间隔,两边还有法警维持秩序。
    这是第十二代国王定下的规矩:平民有法治参与权。
    虽然他们不能像法官那样给犯人定罪。
    科瓦茨身穿制式法袍,端坐在审判台的主位上,仔细阅读摆在面前的诉状。他看得很认真,每一个字母都会成为大脑长期记忆的组成部分。这有助於从深层分析案情,查找真相。
    他的官声很不错,甚至在民间被称之为“公正的科瓦茨”。
    大约过了五分钟,治安官抬起头,用冷肃的目光注视著维蕾娜,以低沉且不失威严的语调宣读了一遍诉状,问:“被告,对於指控,你有什么说的吗?”
    “这是污衊!”维蕾娜双眼怒张,伸手指著站在对面的继子破口大骂:“所有指控都是假的。他说的那些事情我一件都没有做过。”
    维克多提交诉状,以谋杀罪状告自己的继母。
    他穿著一件乾净的黑色长罩衫,领口堆叠著大团白色蕾丝。浅灰色紧身长裤紧贴著皮肤,勾勒出男孩纤弱的身体线条。敞口黑色皮鞋尺码有些大,他不得不穿了两双袜子,这才填满足趾与后跟位置的缝隙。
    这样的穿著打扮虽说有些累赘,却完美衬托出乾瘦的体型。加上刻意控制情绪,保持体內缓慢的血液流速,故意使脸色呈现出苍白。
    现在的维克多看上去就是一个常年吃不饱饭,导致营养不良,悽苦无助的可怜孩子。
    “我没撒谎!我说的都是事实。”他双手紧紧握住木製栏杆,身体瑟瑟发抖,双眼流著泪水,哭泣与明显因为惧怕被压抑住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无论是谁听了都会忍不住心生怜悯,
    “我是你的母亲!我怎么可能对你做那种事?”维蕾娜快要气疯了。这里不是她熟悉的主场,而且事发过於突然,她直到现在也没能完全搞清状况。侧面旁听区已经聚集了几十个人,他们站在那里对自己指指点点,脸上大多是探究和怀疑的表情。
    “你……你是我的继母。”维克多战战兢兢的更正。
    说完这句话,他立刻缩著脖子,半低著头,用惊恐目光看著这个彷如暴怒母兽般的女人。
    “继母”这个词瞬间產生了难以想像的巨大魔力。
    旁听者们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现场有法警管制,议论音量不能超过限制分贝,以至於人群里传出的嘈杂言语听起来就像蜂群正在上空盘旋,但从各个方向集中到维蕾娜身上的目光,夹杂著嘲笑与讥讽,冷漠和鄙夷。
    科瓦茨没有制止这一切。
    他见过太多的类似场景,也有足够的手段和方法对其进行控制。良好官声的基础来自民眾,也就是每一次公开审理案件的旁观者。何况维克多提交的诉状內容清楚:继母派人以残忍手段谋害继子,吞没家產。
    至於维克多具体的逃脱过程,在科瓦茨看来不重要,也没兴趣深究。因为那不属於案件的重要组成部分。
    他要做的,只是惩恶扬善。
    手握精致的木製法槌,带著庄严且不可侵犯的神圣意味,在桌面上用力敲击。科瓦茨朗声宣布:“接下来是验明双方提交的证据环节。暂时休审,时限二十分钟。”
    这是突发性民事纠纷的正常审理流程。视具体情况,休审时间不定。大多数治安官都会选择二十分钟。因为视限短,很多旁听者都会留下来听审。
    讯问室面积不大。
    科瓦茨关上门,刚在椅子上坐下,被禁錮在对面刑讯椅上的维蕾娜立刻衝著他喊叫起来。
    “为什么不帮我?你究竟想干什么?”
    “夫人,请注意你的言辞。”科瓦茨双手摆在桌面上,严肃的表情丝毫未变:“这间屋子的隔音效果不是很好。如果你继续保证这种状態,我现在就可以动用国王陛下赋予治安官的权力,割掉你的舌头。”
    他语速不快,吐字发音清晰。
    维蕾娜用力扭动了一下身体,被钢製锁链牢牢扣住的手腕虽然略有鬆缓,却不可能挣脱。柔嫩皮肤与坚硬钢铁之间碰撞,產生的挤压刺痛使她变得清醒。头脑深处的怒火逐渐平息,整个人开始冷静下来。
    强行驱散脑子里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维蕾娜將上身伏底,松垮垮的上衣肩隨著身体动作滑落,胸口露出大片白腻。
    “……帮帮我。”她的声音温婉绵柔,眼瞳深处释放出充满诱惑力的渴求。
    神情庄重的科瓦茨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液,脑海深处隨之浮现关於这个女人在床上的各种动態回忆。
    上一次媾合,还是好几年前,她丈夫去世的时候。
    关於房屋和家庭財產的归属权问题,有些文件需要得到官方认定。工作人员上门了解实际情况,是必不可少的正规流程。
    何况……骑士遗孀与治安官之间的沟通和了解,也是自己工作的一部分。
    科瓦茨是个自控能力很强的男人。前前后后,他与维蕾娜之间的特殊交往只有五次。
    他非常坚定的认为自己没有错,因为这是一种正常的社交行为。
    更重要的是,每次都是这个女人主动邀约。
    维蕾娜长相还过得去,身体方面却颇有优势。尤其是特殊部位的顏色和体积,柔软程度和手感……正因为如此,科瓦茨对她印象深刻。
    沉默片刻,被荷尔蒙困扰的治安官抬起头,认真地问:“你想我怎么帮你?”
    “弄死他!”维蕾娜咬牙切齿,想也不想就张口叫囂出酝酿已久却至今仍未达成的目標。
    “这不可能。”科瓦茨摇摇头,冷静地说:“他是格威森先生家產和骑士头衔的唯一继承人。就算他因犯罪导致必判处决,也要按照流程上报,由最高大法官签字认可。”
    格威森是维克多的亡父。
    维蕾娜愣了一下,不太確定且疑惑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科瓦茨眼底掠过一丝轻蔑。在这种主导型思维的支配下,他的面部肌肉本能流露出鄙夷神情,但他很好的控制住情绪,片刻就恢復正常。
    这女人终究只是个毫无见识的平民。以她的身份,大概率不可能接触到真正的贵族,自然也就无法理解圈子里的常规做法。
    无论骑士还是勋爵,刑律处罚都要通过王国最高法院才能定罪。
    “你不能动他。”科瓦茨淡淡地说:“你只能找別的理由对他进行反击。把原告变成被告。”
    治安官见过太多的民间愚妇。法律条文在她们看来就像天书一样繁杂生涩。哪怕是在掌握了足够证据,可以从对方身上获取最大利益的时候,控诉请求仍然仍然与维蕾娜之前说的没什么区別。
    她居然想要弄死他。
    ……这个愚蠢的女人。
    科瓦茨眼含轻蔑,脑海深处再次对维蕾娜做出与之前没什么两样的相同定义。
    杀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但死亡的同时,也就意味著此人拥有的財富至少有一半要归於国王。
    除非,有合法的財產继承人。
    科瓦茨略微思考了一下,认真地说:“格威森先生生前留下过一份遗嘱:所有財產由长子维克多。格雷德继承。相关文件由拉达克城第五区治安所留存副本,王国档案馆收留原件。”
    维蕾娜神情茫然,她机械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
    丈夫留下的一切对她来说都不是秘密,包括遗嘱。
    正因为如此,维蕾娜才急不可待想要儘快干掉维克多。
    因为按照王国法律,再过两个月,达到法定成年年龄的维克多將成为家主,继承一切。
    科瓦茨继续以平稳的语调解释:“如果法定继承人遭遇非正常死亡,王国司法部將介入调查。”
    话语虽然简短,却对维蕾娜產生了无比强烈的刺激效果。
    听懂其中含义的她连续抽搐了几下眼角,在惊骇与恐惧支配下,死死咬住牙齿,攥紧双手十指,用最恶毒的字句在心底咒骂早逝的丈夫,以及继子。
    身边唯一能驱使的杀手只有杰尔森。
    那个笨蛋之前就搞砸了一次。如果继续让他做同样的事情,成功率很值得怀疑。
    维蕾娜很自然的把目光集中到科瓦茨身上。
    他虽然严肃刻板,却有著专属於执法者的特殊魅力。否则自己也不会在冷雨夜孤寂的时候,想起他强壮结实的肌肉,比野马还要疯狂的衝劲。
    “帮帮我。”维蕾娜如蛇一般扭动著肩膀,衣服肩带滑落的幅度更大了。她伸出潮湿鲜红的舌头,在柔软嘴唇表面刻意绕圈舔弄著,甜腻的声音令人忍不住联想到香浓软糖:“我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然而这些做作的表现在科瓦茨看来毫无意义。
    当然,如果换个时间和地点,他並不介意与这个女人產生亲密身体接触,就哺乳动物之间的特殊运动项目进行深入探討。
    “两千个苏勒德斯。”这是科瓦茨开出的价码。
    苏勒德斯是王国及周边国家的通用货幣,也就是俗称的金幣。
    “你说什么?”维蕾娜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我要两千个苏勒德斯。”科瓦茨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他语气严肃,无论一尘不染的黑色治安官外套,还是庄重威严的神情,都令人肃然起敬。
    “这不可能。”维蕾娜惶恐地摇摇头,出於自我保护的本能,下意识的否定了这个数字:“我没那么多钱。”
    “你有。”科瓦茨毫不留情撕下她的偽装:“格威森先生临终前做过財產公证。他的遗產主要组成部分为不动產和现金。洛恩大街的骑士府邸,也就是夫人您目前居住的那幢宅子,按照目前的市价,约等於五百个苏勒德斯。另外,普埃托里亚诺镇还有一个庄园。不过那里位置偏僻,土地品质只能算是中等偏下,综合估值约为六十个苏勒德斯。”
    “至於现金,格威森先生生前递交的公证文件对此有过详细记录。总数为四千一百个苏勒德斯,零钱不算。考虑到夫人您的生活状態,刨除格威森先生死后这些年的正常开销,加上百分之三十的额外支出,目前留在您手上的现金总量应该不会低於三千五百个苏勒德斯。”
    科瓦茨的计算能力不亚於专业会计。他精明的头脑思考范围不仅仅局限於对案件的执著,甚至可以把实际金额精確到每一个塞米(通用铜幣)。
    维蕾娜听得目瞪口呆。
    为什么要急急忙忙弄死继子?
    不就是为了独占老东西留下的全部遗產!
    嫁给格威森的时候,自己正值青春年少。
    老头虽说是国王赦封的骑士,却早已风烛残年。別说是做那种事情,就连走路都颤颤巍巍,需要拐杖和僕人的帮助。他身上一股子餿酸的老人味,身体机能退化导致小便不畅,隔著好几米远就能闻到淡淡的尿臭。每天早晚自己都要主动凑过去接吻,对方嘴里全是烂牙,口唇之间散发的恶臭就像咀嚼过腐烂的死老鼠,还有肉眼可见的黏黄色唾液。
    如果不是图他的財產,自己怎么可能强忍著各种遭罪,无微不至照顾那个老混蛋,还给他生了个儿子。
    现在,公正不阿铁面无私的治安官只是隨便动动嘴皮子,就要拿走我一大半的財產?
    顛覆三观的激烈的思考,使维蕾娜一时间无法做出回答。
    眼前这个被民眾敬仰,穿著象徵公正与法律威严黑袍的男人,怎么能说出如此无耻的话?
    更重要的是:他和我有过那种关係,而且不止一次!
    科瓦茨將她的所有情绪变化全部收入眼中。
    “夫人,请儘快做出决定。”满面威严的治安官不失时机提醒对方:“您的继子就在外面。根据他提交的诉状,以及证据,我可以现在就指控您犯有多项罪名。包括但不限於谋杀、侵吞遗產、企图贿赂执法人员。”
    最后一项指控在维蕾娜听来尤其刺耳。
    以前独处的时候,你像狗一样趴著,用舌头舔著我的特殊部位……你管这叫贿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