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过后。
    陈光对陈砚之道:“我请你吃光饼。”
    陈砚之朝窗外望去,原来挑贩挑著光饼到社学外兜售。
    陈光与陈砚之一併凑到了摊贩前。
    陈砚之问陈光:“怎么有光饼卖啊?”
    歷史上王审知开闽,不少河南光州百姓隨之入闽,此饼因而得名(也有一说因戚继光得名)。
    陈光道:“挑贩去市集卖剩下便到社学外兜售。”
    陈光对陈砚之介绍道:“这摊贩卖的光饼分三种,一种是什么都不加,要三文钱一个。
    “还有一种是素吃,若素吃则將光饼剖开,中间夹海苔菜或芥菜心,一个要五文钱。”
    “还有一种……”
    陈光说得仿佛口水要流下般:“是荤吃,也是將光饼剖开,中间夹米粉肉或糟肉,一个要十文钱。”
    陈砚之摸了摸肚子,肚子已是在愤怒地鸣叫了。
    “我身上一文钱也没有。”
    “没事,没事,我请你。我昨夜餵鸭子,我娘给了我六文钱。”
    “干吃有什么好吃的,要夹肉才行。”一名同窗讥讽道。
    小零食,也是同窗们攀比炫耀的。
    陈光大怒,陈砚之则道:“这光饼好似芝麻烧饼,干吃已是美味。再说大家都买干吃这种的,可见不逊色多少!”
    另一名同窗轻蔑地笑了笑不说话。
    陈光低声道:“你看要他等会要支起小炉子,那味道著实香,其实干吃味道是不错,但比起夹肉夹菜还是差了些。”
    但见摊贩將菜和肉煮熟,顿时肉菜的香气瀰漫开来。
    不少儒童受不了这等的美味,都拿出积攒的钱去买。不然只能扛饿,往社学的缸里舀水喝。”
    一时人人头攒动,不仅儒童,连附近的乡民也来买。
    陈光挤进人群大喊道:“两个光饼,什么都不加!”
    看著摊贩热闹地卖著油饼,陈砚之有种学校小卖部的既视感。
    陈光买来后便与陈砚之分著吃了。
    味道著实不错,但一个光饼只能勉强垫垫肚子。
    下午不消半个时辰,陈砚之便饿了。
    ……
    陈光要回去餵鸭子,还没到散学时便走了。
    陈砚之便一人回家,田边有条小路。
    陈砚之一路上边走边捡些柴薪,抱在怀里。
    三馆的孩童有一小半都是这般。
    夕阳斜斜地铺在山川里。
    陈砚之一面走,一面將课上念熟的那十句话再默背一遍。
    十句话两百多字和上一世动輒几千字的演讲稿比起来差远了。年轻时作匯报,自己为了脱颖而出,给人留下深刻印象,都是全程脱稿,將几十个数字说得一字不错,那才是有点难罢了。
    但科举与背稿子不同,熟了还不行,且是要烂熟。
    什么时候都要不假思索地背出方可。
    就如同肉烂在锅里和煮熟可以吃,还是两个境界上的区別。
    陈砚之大声背诵著诗词,也不在乎旁人目光,踩著小路回村里去。
    拐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时,却见三人早早等候在路上。
    丁大抱著胳膊,一只脚蹬在路边的石墩上,另外两个儒童一左一右站著,咧著嘴笑。
    “陈砚之,”赵墩拖著长音,“边走边背书,好生用功啊?”
    陈砚之脚步一顿看著对方:“有事?”
    “有事,当然有事。背与我听听,让我来指点指点。”赵墩往前逼近一步。
    另一人道:“大家都在玩,凭什么你在认真的读书?”
    “一起廝混,过日子不好吗?”
    “真惹人老生不快。”
    陈砚之嗤笑道:“瓦釜雷鸣之人,却嫌黄钟大吕刺耳。”
    “什么意思?”三人一脸茫然。
    “你说得都对!”
    丁大摆了摆手,示意两个哼哈二將不必再说,而是道。
    “昨日书斋里,先生可教你『孝』了?那有没有教过你『敬长』?见了师兄,空著手可不合礼数。”
    “哪来的师兄?”
    “我入学早你五年。”
    “早五年还在三馆?”陈砚之笑著问道。
    闻言所有人都是憋死。
    你小子到底会不会说话?
    赵墩大怒道:“丁哥,这小子被咱们堵这,居然还敢出言嘲讽!”
    “分明不怕死。”
    丁大伸手一拦,从兜里拿出一盒桂花糕问陈砚之道:“桂花糕你吃不吃?”
    陈砚之摇了摇头。
    丁大取了一块桂花糕丟嘴里,便嚼边对陈砚之道:“这是昨日林渠孝敬我的。”
    林渠?
    陈砚之知道是昨日看到被扇了几个耳光的少年。
    “这是咱们三馆的规矩,非专门为难你一人。”
    赵墩帮腔道:“丁哥,他这身衣裳虽是旧布,可洗得真乾净,定是藏著好物件的。”
    说著目光就往陈砚之的怀里和袖口瞟。
    陈砚之身上这件半旧不新的青布直裰,浆洗得发白,肘部还打了块同色的补丁。
    “打他一顿就知道规矩了。”
    眼见三人逼来。
    陈砚之笑著拱手道:“几位师兄说得是。只是今日我身上没带钱,明日我再带钱来敬……尊敬几位师兄,你们看如何?”
    见陈砚之改顏相向,丁大也是有些惊讶,也觉得此人识趣。
    丁大退了一步道:“不愧是城里来的,大有见识,省了我一番拳脚。换其他人都要吃了顿打,才明白这道理。”
    “明早在此地缴钱,不要偷奸,不要告诉先生。”
    “我们走。”
    ……
    次日,陈砚之找了陈光一起上学。
    踏过青石板的桥,走上了土路,脚边是潺潺流水,远处是一重又一重的山峦。
    他此刻的心情,像当年他这个考出群山的孩子,终於见到了別一样的天地。
    哪怕这么多年了,他依旧记得当初的心情,以及那股改变自身命运的执著,直到躋身於山巔时,又有种水到渠成的豁达释然。
    如今我来了!
    上午习算。
    习算的目的是让儒童们学会记帐,看田、牛契等,比起背书念书,不少儒童倒学得认真,因为这真是能够用得上的。
    但丁大几人仍学得不认真。
    其中丁大数度看来【提醒】,陈砚之都装著没有看到。
    然后丁大去外头从年幼的儒童手里【借】了个光饼后,当眾放出话来,还在散学后给陈砚之点顏色瞧瞧。
    眾人猜到,最少几个耳光是免不了了。
    陈光將消息告诉了陈砚之,今日他不餵鸭子,让他放学与自己一起走。
    这般丁大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陈砚之笑著谢过了,道了句:“或许今日就能让丁大不敢再为难我们。”
    陈光低声道:“你千万別告诉先生或夫子,以后被打得更惨。”
    “以往社学里不是没有人告过状。”
    陈砚之笑道:“此次或会不一样。”
    陈光作不信之色。
    不过陈砚之仍可以感受到四面传来不少幸灾乐祸的眼神,丁大两个帮凶已是计较好散学后如何如何收拾陈砚之了。
    但他没有理会,无论是丁大的威胁,还是三馆里的儒童们打打闹闹,都不能让陈砚之从椅上挪动分毫。
    专注於书本上,沉浸在知识里。
    下午陈先生抵达三馆,今日似没打五禽戏,步伐有些许凝重。
    照旧背书考核。
    但见陈砚之將昨日所教的十句背得流畅至极。
    先生大乐道:“孺子可教!”
    陈砚之却没有半点欣喜,说道:“还请先生再多教几句。”
    先生道:“昨日已是十句了。”
    陈砚之则道:“学生听过,欧阳修曾言,日诵三百字,九经四年半可毕。稍钝者减中之半,亦九年可毕。”
    “这十句不到两百字。就算学生背得二十句,充其量只是中人之资罢了。”
    “学生请先生赐二十句!”
    陈先生目光亮起,抚须道:“好,好,好。”
    陈先生心道,此子乃本家,且目光湛湛不可逼视,他日非池中之物。
    说完陈先生对陈砚之道:“你从今日把桌椅搬至第一桌来,坐在为师的跟前。”
    陈砚之依言办了,陈光见陈砚之人小力弱搬不动课桌,上前帮了一把。
    同窗们看著陈砚之课桌搬至第一排,不少人仍是懵懵懂懂不知这是何意。
    但丁大此刻却隱隱心生不详的预感。
    他敢在社学欺负的,都是他敢欺负的……而今。
    “丁大。”
    丁大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忽然被点到名。先生已经许久不找他抽背课本了。
    他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脸上还掛著惯有的混不吝的神气。
    “背书!”
    丁大支吾了两声,眼珠子乱转,嘴巴张了几次,却只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用天……之道,天之道……”
    先生重重一顿道:“是,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
    “你都来了社学一年多了,孝经这一句背了三次,仍是背不下去!”
    先生又问:“陈砚之前日才入学,今日便能背下十句,且流畅无错。你却连开篇五句尚且不能成诵。这段光阴,你作何营生去了?”
    丁大的脸涨得通红,梗著脖子辩解道:“我……我昨日家中有事,未能温书……”
    “何事?”先生追问道。
    “是……是帮我爹去地里……”丁大声音低了下去,显得有些心虚。周围有几个知道他底细的儒童,已经偷偷掩嘴笑了起来。
    先生不再听他辩解,转身走回讲台前,从桌案上那方乌木笔架旁,拿起了一根油光鋥亮的戒尺。
    丁大看著那支两指宽、寸许厚的戒尺。
    “上前来!”
    丁大脸色变了变。
    “我再说一次,上前来。”
    丁大终究不敢违抗,挪著步子,蹭到了讲台前。作为三馆一霸,在陈先生面前他也要摆出几分老大的样子。
    “上次我与你说知耻而后勇何意?你今日明白了吗?”
    丁大著急忙慌地道:“学生明白,知耻而后勇的意思是,知道这次错了,下次还敢。”
    哈哈哈!
    堂上的儒童们捧腹大笑。
    先生闻言大怒:“读书首要明理,明理先需静心、诚意、格物、致知!你心浮气躁,荒废课业。平日的事,我睁一眼闭一眼也罢了,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啪!”
    清脆响亮的一声,落在丁大的掌心。
    “一,戒你欺凌弱小!”先生一字一顿。
    “啪!”
    “二,戒你荒废学业!
    “啪!”
    “三,戒你欺瞒师长!”
    “啪!”
    “四,戒你扰乱学斋!”
    “啪!”
    “五,戒你带坏风气!”
    “啪!”
    “六,戒你下次还敢!”
    “啪!”
    同窗们又是大笑。
    三馆里儒童近半受过他欺负,都是大声叫好。
    连抽二三十下,丁大捂著双手掌心捧在肚子前,双目眼泪横流。
    “赵墩!”
    陈先生又將目光看向下一人。
    而这位平日跟著丁大的哼哈二將,顿时嚇得双股颤颤。
    但见赵墩上了台,陈先生二话不说,一戒尺打在了他的脸上。
    “打得好!”
    面对台上一切,陈砚之伸出手掌鼓了鼓掌。
    ……
    回到桌位上的丁大手上剧痛,疼得他眼泪都流下来了。
    他这一刻明白,陈先生看在邱夫子的面上一向放任他自由,绝不会突然在今日处罚他。
    要知道对於教导三馆的学生,陈先生还不如对每日打五禽戏更上心。
    那么今日的处罚绝不会没有来由,而是別有目的。丁大心底明白自己惹上不该惹的人了,他將目光看向了刚將桌椅从最后一桌搬到了第一桌的陈砚之。
    丁大在社学虽是蛮横,但绝不是一点眼力见也没有的人。
    能在三馆里的都是没什么来路的。
    他心底其实相当懂得分寸,赵墩凑上来,哭丧著脸道:“丁哥,怎么办?必是这小子给先生说得咱们坏话,否则先生不会这般……”
    “好痛啊,痛得我说话都不利索了。”
    丁大对赵墩道:“娘的,你別吵!”
    说到这里,丁大狠狠地盯住陈砚之的背影道:“这事我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