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穿透了雨幕和轰鸣,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了东城士一郎的后心。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僵硬,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这个声音……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去。
    只见在山道上方的树林边缘,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踉踉蹌蹌地跑出来。
    是水原井美,她身上还穿著那身居家的休閒服,头髮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的脸上,写满了惊慌和深深的恐惧。
    当她看清山顶的全貌时,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的视线扫过满地的尸体,扫过那匯聚成溪流的鲜血,最后,定格在了那个浑身浴血、手持双剑,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修罗一般的东城士一郎身上。
    水原井美的瞳孔瞬间放大,嘴巴无声地张开,仿佛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在她眼中,这里是“祈荒菩萨”的圣地,是能治癒人心、给予希望的温暖家园。
    而东城士一郎,是她从小看到大的、虽然嘴巴有点毒但內心温柔靠谱的表弟。
    可现在,这个她最熟悉、最亲近的人,却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手中的利刃对准了那个她最尊敬、最崇拜的“圣人”。
    这两种认知在她脑中剧烈地衝突,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士一郎!你在做什么!”
    她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和被顛覆三观的惊恐。
    她不顾一切地朝著东城士一郎跑了过来,脚下好几次被尸体绊到,险些摔倒,但她又挣扎著爬起来,继续向前。
    东城士一郎的心,沉到了谷底。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他最不想让她看到的一幕,就这么赤裸裸地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井美小姐,快跑!”悬崖边的杀生院祈荒立刻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脸上那悲天悯人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惊恐和无助,对著水原井美大喊,“这个人……他疯了!他杀了大家……他还要……还要对我……”
    她的话说到一半,便恰到好处地哽咽起来,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嚇和委屈,只能用手捂住嘴,身体瑟瑟发抖,將一个被暴徒逼到绝境的受害者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水原井美听到她的哭诉,更是心急如焚。她衝到东城士一郎面前,一把抓住了他那只握著剑的手臂。
    “士一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解释啊!这一定有什么误会!”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锐,用力地摇晃著他的手臂,“你快把剑放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些人……这些人都是好人啊!”
    “老师……你让开……”东城士一郎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女人是恶魔!”
    他想推开她,但他看著水原井美那张被雨水和泪水打湿的、焦急万分的脸,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恶魔?你在说什么胡话!”水原井美被他的话彻底激怒了,“士一郎,你清醒一点!是祈荒菩萨救了你!你忘了你之前昏迷不醒,医生都束手无策了吗?是我!是我求祈荒菩萨,她才慈悲地用自己的力量,把你从昏迷中唤醒的!”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东城士一郎的脑海中炸响。
    他整个人都懵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
    他那次所谓的“魔术迴路觉醒”后的昏迷,那次被医生诊断为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植物人状態,最后奇蹟般的甦醒……不是什么奇蹟。
    而是水原井美和这个魔鬼做的一场交易!
    他能想像得到,当时走投无路的水原井美,是如何在绝望中抓住了美愿教团这根“救命稻草”,是如何跪在这个女人的面前,苦苦哀求她拯救自己的亲人。
    而这个女人,又是如何带著那副悲悯的假面,看似慈悲地答应了她的请求,並以此为契机,將她彻底拉入了深渊。
    他这条命,是水原井美用自己的灵魂换来的!
    一股混杂著愤怒、悔恨、和对自身无力的痛恨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你都做了些什么啊……”他看著水原井美,声音里充满了痛苦。
    水原井美却完全无法理解他的痛苦,她只当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继续大声地说道:“我不止求了这一次!还有在台东区的浓雾里!我们被那个可怕的怪物追杀的时候,你都忘了吗?是小黑大人!是她突然出现救了我们!而小黑大人,就是听从祈荒菩萨命令的守护者!如果不是她们,我们早就已经死了!”
    东城士一郎彻底呆住了。
    原来,从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活在了这个女人的监视和掌控之下。他每一次的死里逃生,每一次的化险为夷,都不是靠运气,而是这个女人刻意为之的“恩惠”。
    她救他,只是为了让他欠下无法偿还的“因果”,只是为了让水原井美对她更加深信不疑,只是为了把他一步步引到今天这个舞台上,让他上演这齣亲人反目、英雄墮落的戏码。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个女人的算计,深得令人不寒而慄。
    他输了,从一开始,就输得彻彻底底。
    东城士一郎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嗡嗡作响。
    杀生院祈荒救了他,不止一次。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让他无法呼吸。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抓住线索主动出击的猎人,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只不过是盘中的一道菜,连什么时候被吃,都由別人决定。
    这种被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感觉,比任何刀伤都更让他痛苦。
    他抬起头,越过水原井美的肩膀,死死地看向悬崖边那个白色的身影。
    杀生院祈荒依旧保持著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但东城士一郎仿佛能看到她面具下那张正在享受著这一切的、充满愉悦的笑脸。
    “那都是骗你的!她是在利用你!你快醒醒!”他抓著水原井美的肩膀,用力地摇晃著,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这个教团害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他们骗光信徒的钱,榨乾他们的价值,最后让他们像垃圾一样被丟掉!”
    “你胡说!”水原井美被他粗暴的动作弄疼了,也彻底被他的“执迷不悟”激怒了,“利用我?祈荒菩萨给了我绝望中的希望!给了我保护你们的力量!你什么都不知道!美愿教团是一个和谐友爱的大家庭,大家都是自愿奉献自己的一切!是你!是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疯子,毁了这一切!”
    “和谐友爱?”东城士一郎简直要气笑了,他指著脚下那些死不瞑目的尸体,“你看看他们!这就是你说的和谐友爱?他们像疯狗一样衝上来要我的命!这就是你说的自愿奉献?”
    “那是因为你褻瀆了圣地!是你先动手的!”水原井美毫不退让地吼了回去,“他们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家园!保护我们共同的信仰!保护慈悲为怀的祈荒菩萨!”
    完了。
    东城士一郎的心彻底凉了。
    他看著水原井美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因为狂信而扭曲的脸,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的思想,她的认知,已经被彻底改造了。在她眼中,杀生院祈荒就是神,而他,东城士一郎,就是与神为敌的魔鬼。
    跟一个狂信徒,是讲不通道理的。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能感觉到,杀生院祈荒身上的气息正在发生著某种微妙的变化。
    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不再试图爭辩,眼神中的焦急和痛苦被一片冰冷的决然所取代。
    他猛地一把推开水原井美。
    “滚开!”
    这一推,他用上了力气。水原井美一个踉蹌,直接摔倒在了泥水里,白色的休閒裤上顿时沾满了泥污。
    她趴在地上,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著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背影。
    “你……你推我?”
    从小到大,东城士一郎虽然总是吐槽她,跟她斗嘴,但从来没有对她动过手。这是第一次。
    为了那个女人,他竟然对自己动手。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背叛感涌上心头,让水原井美的眼泪决了堤。
    而东城士一郎,已经不再看她。他重新举起双剑,目標明確,杀气腾腾地走向杀生院祈荒。
    水原井美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离那个“恶魔”越来越远,离那个“圣人”越来越近,一股莫名的恐慌攫住了她的心臟。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伤害祈荒菩萨!
    她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力量,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她脸上所有的柔弱和委屈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殉道者般的决绝。
    她冲了过去,张开双臂,像一只护著雏鸟的母鸡,死死地挡在了东城士一郎和杀生院祈荒之间。
    “休想!”她的声音尖锐而坚定,“你要是敢动祈荒菩萨,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惨烈的笑容。
    “不,那样太便宜你了!你要是敢伤害她,就把我也一起杀了吧!让我看看,你这个冷血的疯子,到底会不会对自己的亲人下手!”
    东城士一郎的脚步,再一次停了下来。
    他看著眼前这个张开双臂,一脸决绝,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仇敌的女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他想拯救的人,正挡在他的面前,逼他杀了自己。
    还有比这更讽刺,更绝望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