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上午九点。
    苏念就已经到达了这个著名的道观。
    她本来计划十点出发,但昨晚发的那条动態一夜之间涨了四千多条评论,搞得她根本睡不踏实。
    凌晨三点还有人在评论区催更——
    “姐你快去啊別放鸽子!”
    “明天几点直播?我调好闹钟了!”
    “你敢许愿吗?我赌一杯奶茶你不敢。”
    苏念是被这些评论“逼”起来的。
    她洗了个脸,化了个淡妆,换了件素色的衬衫。考虑到是去道观,还特意把领口扣到了最上面那颗扣子。
    打车上山。
    导航確实搜不到青云观的具体位置。
    最后是靠一个本地住户指的路——
    “你说那个破道观啊?往山脚下那条岔路走到头就是。”
    “不过那地方最近好像挺火的,前几天还有救护车来过。”
    苏念心里一动。
    救护车?
    应该不是赵伟的事。赵伟是在市区出的车祸。难道还有別的事?
    她没细问,拎著自拍杆下了车。
    一路走过去,先经过了大慈恩寺的停车场——
    乌泱泱全是车,香客排著队往山上走,远远就能闻到檀香味。
    然后拐进那条岔路。
    落差是肉眼可见的。
    大慈恩寺那边是六车道的柏油马路,路灯崭新,指示牌清晰。
    青云观这边——
    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小路,两边杂草都长到膝盖了,路灯只剩一根杆子,灯泡不知道什么时候碎的。
    走了三分钟,道观出现在了视野里。
    苏念站在门口,打量了十秒钟。
    然后打开了直播。
    “各位家人们,早上好。”
    她举著手机,镜头对著自己的脸,语气轻快又带著一丝戏謔。
    “念念今天来到了最近全网热议的——青云观。”
    她翻转镜头,对准了道观的正面。
    直播间立刻涌进了一波人。
    人数从十几个迅速蹦到了三百、五百、八百——
    苏念的粉丝基本盘在这儿,再加上“青云观”这个关键词自带的流量,人数还在往上涨。
    弹幕铺天盖地:
    【来了来了!】
    【让我看看这个道观到底有多破】
    【小心啊姐,別被忽悠许愿了】
    【那个道士帅吗?听说长得还不错?】
    苏念举著手机一步步走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
    一棵歪脖子树,一口石头水缸,水缸里的水长了绿藻。
    地上的青石板裂了好几块,从裂缝里钻出了野草。
    “氛围確实到位了。”苏念对著镜头笑了一下,“要是拍恐怖片,这里连布景费都省了。”
    她走到主殿门口。
    门是开著的。
    里面一个穿著旧道袍的年轻男人正翘著二郎腿坐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摆著一碗泡麵,手里举著筷子。
    嘴里含著麵条,抬眼看到了苏念。
    两个人隔著门槛对视了一秒。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秦渡把麵条“嗦”了进去,用袖子抹了一下嘴,非常淡定地说:
    “早。来烧香的?”
    苏念眨了眨眼。
    她做了两年探店博主,什么场面都见过。
    但一个道士在神像底下吃泡麵这个画面,还是挺有衝击力的。
    “不是来烧香的,”她举了举手机,“来採访的。”
    “噢。”秦渡又夹了一口面,“隨便拍。”
    连个“请问你是哪里的媒体”都没问。
    苏念走进了主殿。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飆到了两千多。
    她环顾了一圈。三尊掉漆的神像、一个锈跡斑斑的香炉、一张积了灰的功德箱,甚至箱子的锁都锈住了。
    然后她把镜头对准了秦渡。
    开始了。
    “秦天师,方便问几个问题吗?”
    “不叫天师,叫秦渡就行。”秦渡放下筷子,往后靠了靠,“问吧。”
    苏念的语气带上了一点锋芒。
    职业习惯。
    “第一个问题,你这个道观,有合法的宗教活动场所登记证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弹幕里有人打了一个“好傢伙”。
    开局就奔著命门去了。
    秦渡歪了一下头。
    “有。我爷爷二十年前办的,还没过期。你要看可以,掛在侧房墙上,不过上面的字被老鼠啃了一个角。”
    苏念:“……”
    弹幕:【老鼠也来破坏证据是吧】
    她没有被带偏节奏,继续问:
    “第二个问题。网上传的那两件事。计程车司机刘海柱,还有被车撞的赵伟你怎么解释?”
    “什么怎么解释?”
    “他们在你这里许了愿,然后出了事。你不觉得自己有责任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硬了。
    【问得好!就该这么问!】
    【这也能怪人家道士?又不是他开的车】
    秦渡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泡麵汤喝了一口,放下碗,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
    “我先纠正一个事实。”
    “他们不是『出了事』。”
    “他们是『愿望实现了』。”
    苏念一愣。
    “刘师傅许愿拉大单,第二天拉到了一个三百块的长途急救单。赵先生许愿暴富,获赔了三百八十万。”
    秦渡看著她的眼睛。
    “愿望的內容,一字不差地实现了。”
    “至於实现的方式——”
    他指了指头顶的神像。
    “那是天意。不是我意。”
    苏念下意识地追问:“所以你承认他们出事跟你有关?”
    “跟我没关係。跟他们自己的愿望有关。”
    秦渡的语气没有任何闪躲。
    “他们在这里许了愿,愿望就会实现。但实现的方式不由我控制,代价也不由我承担。由他们自己承担。”
    “这是规矩。”
    他又指了指门外的石碑。
    “三炷香,一个愿。许愿免费,还愿隨缘。”
    “我没有收他们一分钱。没有做任何承诺。没有保证『无副作用』。”
    “他们是自己选择许愿的。”
    苏念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她发现——
    在逻辑上,好像確实没什么漏洞。
    这个道士没有骗人。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许愿零风险”。
    甚至在直播里还亲口说过“效果百分百灵验,副作用因人而异”。
    人家连“免责声明”都给了。
    你还要怎样?
    苏念沉默了两秒。
    弹幕已经在疯狂输出了:
    【这道士逻辑没毛病啊】
    【人家说得很清楚了,又没强买强卖】
    【我怎么觉得这个博主问不过他???】
    【“不由我控制,代价由他们自己承担”我觉得这话比什么辩解都管用】
    苏念调整了一下心態,换了个角度。
    “那我换个问法。你觉得自己做的事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个问题比前面几个都软。
    也比前面几个都难回答。
    秦渡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沉默。
    是真的在想。
    然后他说:
    “刘师傅闯了红灯,扣了分,罚了钱。但他救了一个被烫伤的孩子,那个孩子现在还活著。”
    “赵先生全身骨折,在icu里躺了三天。但他的债还清了,老婆也回来了。”
    “你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苏念没说话。
    秦渡看著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们在来之前,都已经走投无路了。”
    “来了之后,至少有了一个结果。”
    “好坏,留给他们自己评价。”
    主殿里安静了一瞬。
    直播间的弹幕也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炸开了锅一样刷了起来:
    【臥槽这段话有水平】
    【说真的,这道士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我以为是个装神弄鬼的,结果人家清醒得很】
    苏念关掉了“採访模式”。
    她在道观里转了一圈,拍了主殿、院子、石碑、歪脖子树。
    过程中秦渡就坐在那儿,也不刻意配合,也不刻意躲,该吃泡麵吃泡麵,该打游戏打游戏。
    苏念拍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劝我许个愿?”
    “不劝。”秦渡头也没抬,盯著手机屏幕,“许愿这种事,得自己想明白了才能许。別人劝的不算。”
    “那如果我不许愿,你不是少赚了?”
    “我又不收钱,赚什么?”
    苏念笑了。
    她觉得这个人挺有趣。
    不是那种“装高深”的有趣,而是——
    他是真的不在乎你信不信。
    他不辩解,不推销,不拉你烧香。
    你来了,他招待你。
    你走了,他继续吃泡麵。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要么是心里有一种別人看不到的底气。
    “那我走了。”
    “慢走,不送。”
    苏念走出了道观。
    直播还开著。
    她对著镜头说了一句:
    “今天的实地探访就到这里。”
    “结论嘛——”
    她想了想。
    “暂时没有结论。”
    “但这个地方和这个人,確实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样。”
    “后续有进展的话,我会更新。”
    关了直播。
    弹幕最后的几条留言她没看到——
    【所以她到底信不信?】
    【我怎么感觉这个博主已经半信了……】
    【她一定会回来的,我打赌】
    在苏念走后,道观安静了下来。
    秦渡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系统面板静静地悬浮在视野角落。
    香火值:65。
    他看了一眼门外苏念离开的方向。
    那个博主问的问题都不算友好,但秦渡不在意,他现在只想多攒点香火值,看看能不能在系统里换点真正能修仙的功法,免得哪天出门被敲门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