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站在血泊中央,浑身上下都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別人的。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跪著发抖的倭人,又看了看段四。
    “比你快吧?”
    段四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他看了看那些跪著的倭人,又看了看晕死在甲板上的常遇,再看看林安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北海卫所的海港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船靠岸了。
    他们拖著一艘倭人的大船回来,后面用绳子串著一长串倭人,几十上百个,反绑著双手,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像一串被捞上来的死鱼。
    码头上的人涌上来,看著这一幕,许多人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这是大胜啊!
    多少年了,北海卫没打过这么漂亮的仗。一艘船出去,干掉两艘倭船,抓回来上百个俘虏,自己只有几个人受了重伤,连当场死亡的都没有。
    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有人衝上去抱住回来的弟兄,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扯著嗓子喊“北海卫万胜”,喊得嗓子都劈了。
    可慢慢的,欢呼声停了下来。
    只留下一片死寂。
    因为,常遇的事,传开了。
    那些人站在那里,看著被抬下来的晕死过去的常遇,看著那些沉默的弟兄,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没有人会相信。
    胜利的喜悦,像潮水一样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沉默在卫所里蔓延。
    其实……
    说一句北海卫耽误了常遇,还真不过分。
    他二十一岁就是六品武者,也许放在大雍朝的任何地方,都是要被供起来的天才。可他偏偏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困在这里。没有资源,没有名师,没有施展抱负的舞台。
    只有海和一片盐碱地,和一群拖累他的老弱。
    有人嘆了口气,转身走了。
    又有人跟著走了。
    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个,站在那里,看著那依旧在飘扬的黑龙旗帜,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里。
    林安、段四还有几个卫所的老人,来到关押常遇的地方。
    他们商量好了。
    只要常遇能保证不加入倭人,就放他走。毕竟他这么多年,对北海卫有功劳,毕竟是卫所耽误了他。放他走,各走各路,以后是敌是友,天南海北,各凭本事。
    可推开牢房的门,几个人愣住了。
    牢房里空荡荡的。
    关著常遇的角落,镣銬丟在地上,只剩下几根断开的绳索,和一个人。
    是周二。
    他躺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刀,血已经流干了,脸色白得像纸。
    旁边,关著那几个倭寇高层和两个白色上忍的牢房,也空了。门开著,锁掉在地上,人早没影了。
    两个看守倒在门口,迷迷糊糊的,被晃醒之后,半天回不过神。
    “我……我也不知道……”其中一人揉著太阳穴,一脸茫然,“是周二来送吃的,然后……然后我们吃了……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达郎的脸色变了。
    他说:“今天送饭的人我知道,不是周二。”
    几个人对视一眼。
    显然,周二是常遇的人。
    他借著送饭的名义,迷晕了看守,放走了常遇和那几个倭人。可常遇走的时候,却给了他一刀。
    为什么要杀他?
    是怕他泄露消息,还是觉得他没用了,顺手灭口?
    此刻没人知道。
    几人猜想著。
    只看到周二躺在这里,死了。
    达郎蹲下来,看著周二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很久。
    这个话不多、干活肯卖力的人,和他一起划著名舢板出海,一起打探倭人情报,他们没说过几句话,但那可是过命的交情。
    现在他躺在这里,胸口插著一把刀,眼睛还睁著,望向栏杆之外。
    达郎伸出手,轻轻合上周二的眼睛。
    过了一会。
    “我想起来了!”另一个看守突然想起什么,说出了他倒在地上的时候看到的画面,“周二拿了我们的钥匙,进去解开了常遇的枷锁!然后...常遇要他把边上牢笼也打开,但周二不肯放那些倭人出来,他俩起了爭执,周二......”
    看守的话说完。
    过了很久,有个老人带了些痛心疾首的表情开口。
    “他是铁了心要去倭人那边当狗了吗?”
    林安站在门口,看著那几间空荡荡的牢房,嘴里掛上一抹冷笑。
    那笑容很冷。
    夜里,几个人影在岸上穿梭著。
    常遇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几个侥倖逃出来的倭人。他们沿著海岸线一路往北,脚下是硌脚的碎石和盐碱地。
    走了很久。
    久到天边开始有些泛白。
    可他们依旧没看到一艘能出海的船。
    只是路过了几个被焚毁的小村庄。
    有些村子的火都没灭,风一吹,就飘来那股熟悉的焦糊臭味。
    自然是倭人上岸祸害的。
    常遇握了握手中的刀。
    然后回头,往北海卫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天。
    他嘆息了一声。
    声音很轻。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赶路。
    那几个倭人对这一带似乎轻车熟路。他们在海边一处不起眼的礁石后面,找到了几艘藏起来的小船。
    一行人上了船,往海上去。
    天亮了,海面上有水鸟开始翱翔,常遇抬头看了看天空,不知道这是在哪。
    小船划了很久。
    久到常遇已经分不清这是在哪。
    然后他看见了那艘船。
    那是一座海上宫殿。
    巨大的楼船,有三四层,灯火通明得像个移动的城池。船身雕著繁复的花纹,掛著灯笼,甲板上甚至还有丝竹之声飘下来,细细软软的,是女人在唱曲。
    船靠过去,常遇被人领著上了甲板。
    甲板之上,一场宴席正准备开始。
    矮几摆成一排,上面放著各色菜餚。几个穿著艷丽的和服女子跪在一旁,手里拿著乐器。中间空出一块地方,有舞伎正在准备。
    主位之上,坐著一个人。
    第一感觉是矮。
    常遇目测了一下,那人站起来大概也就五尺,也就一米三五左右,穿著华贵的袍子,头上戴著奇怪的冠帽。脸上最显眼的是那一小撮鬍子,修剪得整整齐齐,就在人中那里,一小块,看起来有些滑稽。
    倭王。
    他就那么坐著,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