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旧音乐教室里独自站了一会儿,林夜果断放弃了思考。
    既然得到了前任会长大人的许可,他便大摇大摆地从后门走出了校园。
    至於为什么不留下来深入想想怎么“拯救”楚桓学姐?
    或者说,作为一名掌握了世界bug的穿越者,为什么不乾脆像个正统轻小说勇者一样,热血沸腾地主动出击,去把世界意志的老底掀个底朝天?
    林夜把手插进卫衣口袋,试图摸一颗糖出来。
    ——结果兜里只有糖的包装纸。
    他在心底自嘲地嘆了口气。
    拜託,自己又不是那种大清早醒来就会元气满满地大喊“我要打倒魔王、拯救所有美少女”的热血漫龙傲天。
    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难道要莫名其妙衝到楚桓学姐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深情款款地大喊:
    “学姐!你其实是个恋爱游戏的女二號,你现在的冷酷都是被世界意志洗脑了,赶快抱我一下解除脑控,记得排好队,秦可和苏清歌还在你前面排队呢”?
    ……
    別搞,真的。
    先不说这种事情完全不尊重人,会被被那位前任学生会长当成变態,隨后一脚踢碎下半身的幸福,直接在学校社会性死亡。
    更有可能会被世界意志彻底注意到。虽说可能没法直接降道雷劈死自己,但隨便修改个路人卡车司机的记忆问题不大,不还是一样得被送去异世界转生当史莱姆?
    自己没有嘀一声就冒出来的系统面板,没有科学社里穿著白大褂、身材好到爆炸的双叶a梦给自己造时光机,甚至没有个像样的朋友……
    ……那个只会八卦的友人a叫啥来著?
    算了不重要。
    所以说,目前的自己在世界意志面前基本和裸奔没区別。
    唯一的底牌,就是这个半径五米的被动静音键。
    而对手,是一个连实体和血条都没有的规则程序。
    面对这种高维度的敌人,每往前试探一步,比如去调查监控录像,比如去验证记忆消除的规律,林夜都觉得自己能站稳的安全区又缩小了一圈。
    更何况,他现在哪来的余力去当英雄?
    还有两条裙子等著自己呢。
    所以说,与其现在瞎操心世界意志会怎么影响楚桓学姐,不如想想晚饭吃点什么,或者更迫切一点——
    去哪弄台该死的缝纫机。
    ……
    该死,还真搞不到。
    这是林夜在蹬了整整半天脚踏车后发自肺腑的感嘆。
    时间倒回到周六上午,林夜第一次放弃了让林洛做便当。
    “今天我给秦可隨便买点什么对付一下就行,別做死亡便当了。”
    他隨口说了这么一句,便顶著妹妹欣喜过头的目光出了门。
    “哥哥大人,今天外面会下雨,不用带伞吗?”
    “没事,就淋著。”
    “坏哥哥!冻死你!”
    防盗门在妹妹的瘪嘴声中关上。
    第一站,是离便利店不远的一家老式裁缝铺。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正叼著皮尺在人台上別针。
    林夜展现出了此生最礼貌的死鱼眼。
    “大姐,请问您这儿的缝纫机能借用一下吗?就用一个下午,我按小时付您租金。”
    老板娘的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投过来,不怎么友善。
    大概在她眼里,一个穿著灰色卫衣、踩著帆布鞋、怎么看都只知道打游戏和逃课的男子高中生跑来借缝纫机,这行为的危险程度不亚於来抢劫。
    “小伙子,你会用工业平缝机吗?”
    “……不太会,但我学习能力很强。”林夜信誓旦旦。
    “那我这儿的四线锁边机和暗缝压脚你认识吗?”
    “……”
    林夜沉默了两秒。
    他甚至不知道这两个词该怎么往搜寻引擎里敲。
    更糟糕的是,他怀疑自己就算搜出来,也会以为那是某种新型早餐机。
    “……我这是专业缝纫店,机器光压脚配件就得大几千,你要是一脚踩坏一根针,把梭床卡死了,我找谁赔去?”
    老板娘嘆了口气,从別针盒里捏出一根针,利落的扎进手中布料边缘。
    手速快到林夜连轨跡都没看清。
    “如果有要缝的衣服,你可以直接拿来我给你做。”
    意思就是:没得商量,赶紧滚蛋。
    林夜表示理解。
    这就是手艺人对自己吃饭傢伙的绝对保护。
    设身处地一想,如果有个小屁孩跑来对自己说“大哥哥,你的能天使可以借我玩一下吗”,他大概也会回一句极其亲切的“滚你妈的”。
    萝莉也不行——林夜说的。
    但他还是不死心:“不行!这种事不能麻烦別人,必须得自己来……”
    看著林夜这副倔强的模样,老板娘放慢了手里的动作。
    “小伙子,你是要做什么?给谁做的?”
    “……裙子。”林夜组织了两秒措辞,“给妹妹的万圣节礼物。”
    “万圣节礼物?”老板娘根本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你这年纪的男孩子,肯给家里人动手做衣服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也可能只是因为想起了什么,她的语气明显软了, 目光隨即停留在了林夜那布满细小针眼的食指上。
    林夜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把手塞回口袋,又觉得太明显,抽了出来。
    老板娘笑了一下。
    “但还是不能让你糟蹋我的缝纫机,回去先把手缝练到不扎手指的程度再来吧,我可以教你。”
    “……那怎么收费?”
    “嗯……不收费,有空就来当几天学徒,但是要给我打扫店里卫生。”
    “……我考虑一下,谢谢您。”
    林夜向她点了点头,走出裁缝铺时回头看了一眼——
    老板娘又埋头在布料上,像是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街对面的人行道上,风捲起一片落叶,隱约带过一截深蓝色的衣角。
    但林夜的视线只停留在自己那辆歪了车把的脚踏车上,什么都没注意到。
    莫名其妙的,兼职预备役+1。
    ……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林夜又途径了手工工坊一家、跳蚤市场一座。
    每个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你是要给谁做衣服”?
    隨即就是“机器不外借”、“小伙子你是不是妹控变態”等理由。
    接连被拒后,林夜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借缝纫机,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
    时间临近中午十二点,他还没忘了自己的每日投餵任务。
    於是乎推著脚踏车,他停在了离秦可公寓最近的711便利店门口,熟练地拿了一份栗子精绝对会抱怨但又会吃得乾乾净净的辣牛肉咖喱便当。
    在准备走向收银台结帐的时候,视线扫过旁边的冷鲜柜,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了江未央那张被空白书本挡住的苍白小脸,怯懦懦地说——
    『去便利店买东西,站在柜檯前,店员也只会无视我,直接让后面的人结帐……』
    所以……这位秦可的好邻居平时会怎么买东西?
    把钱往柜檯上一拍,直接拿东西走人?
    那在店员眼里,岂不是会凭空出现钞票,而且莫名消失商品?
    还是说直接零元购?
    ……呸,这个想法好邪恶。
    “先生,一共二十块。”收银员小哥的声音打断了林夜的胡思乱想。
    “你们店里会不会经常少东西?”
    林夜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一句。
    话刚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离谱,便利店可是被盗的常客,这么问简直像是在踩点。
    “……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售货员的表情突然危险了起来。
    “没什么。”
    林夜意识到自己的措辞有问题,迅速调整策略。
    “我是老城区小广场旁边那家711的。我们那边最近也是隔几天就会少点东西,想问问你们北山这儿有没有同样的情况。”
    “哦。”收银员的表情鬆了一些,“原来是同行前辈。”
    ……前辈?
    这词居然也有用到自己身上的一天。
    “是这样的,我们店確实偶尔会丟点东西。也就三明治、牛奶之类的小玩意儿。”
    “查过监控吗?”
    “查过。只拍到一个女孩子拿了东西,把钱放在收银台上就走了,当班店员完全注意不到,钱经常会被大妈当无主物顺走,成了“少东西不见钱”的状態。”
    收银员小哥苦笑了一下。
    “店长说,那个女孩再这样做下次就报警,真的很困扰。”
    林夜面无表情地转身,从冷柜里拿了一份蔬菜三明治和一板草莓牛奶,放到柜檯上。
    “这个一起付了。”
    收银员接过三明治和牛奶,居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就这两样丟的最多。”
    “……我知道,所以別报警。我认识那女孩,算是我朋友。”
    “哎?前辈你认识她?”
    “她……脑子有点问题,有很严重的孤僻症,不太敢和人沟通。她不是在偷东西,她只是……”
    林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太会买东西。”
    说完这话,他又赶忙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连同买便当和三明治的钱一起推了过去。
    “这钱算是补上大妈们顺走的亏空。她拿的东西应该也不超过这个数。”
    收银员小哥愣住了,看著眼前这个死鱼眼的同行前辈,半天才憋出一句:
    “前辈……你对朋友真好。”
    “少废话。”
    林夜面无表情地拎塑胶袋转身就走,十月正午的阳光打在脸上,刺得他眯了下眼。
    “报警该抓的,是那些隨手占便宜的大妈,而不是一个拼命想正常生活的孤僻症女孩。”
    身后的便利店玻璃门缓缓合上,一个扎著麻花辫的身影从电线桿后探出半个脑袋,又迅速缩了回去。
    林夜跨上脚踏车,开始挑战秦可家门口那个堪比魔鬼训练的恐怖大坡。
    双腿打颤地站在公寓楼下时,林夜觉得自己的半条命已经交代在踏板上了。
    虽说白跑了一上午吧。
    但把便当准时送达,这也好歹算是个阶段性成果。
    他走到304室门前,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
    正欲掏出手机,屏幕已经亮起,一条消息静静躺在对话框里。
    【栗子精:今天本小姐要去买金秋祭演出的配套服饰,没人在家~中午不用送便当。】
    发信时间是上午十点。
    那个时候,林夜正蹲在跳蚤市场的破铜烂铁堆里和摊主磨嘴皮子,试图花一百块买下一台废旧缝纫机。
    很好,白跑一趟。
    今天的午餐就是辣牛肉咖喱便当了。
    大小姐的隨心所欲今天也稳定发挥。
    等一下。
    她拿什么钱去买“配套服饰”?
    ——別是那一万块生活费啊。
    林夜的死鱼眼微微眯了一下。
    算了,那钱给了就是给了,用在哪是她的自由。
    虽然有点想发一条“希望你不是拿生活费去买四位数的鞋”的消息,但最终还是关掉了对话框。
    最近这段时间,秦可同学虽然大小姐脾气没改,但在钱的问题上已经比一个月前谨慎多了。
    十月的秋风穿过露天的钢板走廊,带著一点微凉的桂花香。
    林夜收起手机,目光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米,停在了隔壁303室那扇同样紧闭的门上。
    要不要问问小江同学,知不知道哪里可以租缝纫机?
    林夜往前走了一步,举起了手打算敲门。
    ……算了吧。
    难道开场白要说“你好,上周那个在桂花树下发疯的偷花贼又来了”?
    好尬。
    哪怕自詡脸皮厚如城墙,他也没自来熟到能去隨便敲一个独居少女的房门。
    林夜摇了摇头,將装有三明治和草莓牛奶的塑胶袋轻轻放在了303的门把手上,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糖纸,拔出笔帽,垫在墙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便利店处理的临期食品,扔了可惜。算是上次欺负你桂花树朋友的道歉费。——偷花贼』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踩著露天的钢板楼梯走了下去。
    ……总感觉,背后的违和感又来了。
    也许小江同学此刻正隔著猫眼,用那双清澈的眼睛静静地盯著自己吧?
    林夜没有回头,迎著十月的秋风,他重新走回了金色的正午。
    ……
    下午两点半,林夜漫无目的地逛到了青川火车站大楼的商业广场前。
    十月的周末,这里比平时要热闹不少。
    大概是因为各个学校校园祭的海报贴得满大街都是,连带著周围的饮食店和杂货铺都开始搞秋季限定促销,空气里瀰漫著焦糖和烤肉的香气。
    林夜正站在一家电玩城门口,认真思考著要不要进去抓个丑萌的毛绒玩具回去糊弄林洛,身旁不知不觉站了个人。
    偷偷瞄一眼,是个穿著水手服的女生。
    深蓝色的上衣,白色的水手领,胸前繫著一条鲜艷的红色领结。
    下半身是百褶裙配黑色小腿袜,標准的国中生校服款式。
    还戴著一副黑框眼镜,长发扎成了两根土气的麻花辫,正捧著一个红色的纸盒,像只仓鼠一样津津有味地吃著章鱼丸子。
    小腿袜的膝盖处沾了一小片灰白色的粉尘,像是在什么地方蹲了很久。
    这个违和要素过多的美少女是什么情况啊?
    “小鹿同学!?”
    林夜不由得叫出声,苏清歌停下了咀嚼,转过头来,看到林夜后眼睛弯成了月牙。
    嘴角还很不爭气地沾著一点酱汁。
    “终於、注意到我了呢,林夜同学?”
    ——终於?
    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这身打扮,”林夜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苏清歌不明所以地捏了捏鼻樑上的黑框眼镜,歪著脑袋看他。
    “没装镜片吗?”
    “就是个装饰啦,戴著眼镜会让人看起来比较聪明对吧?”
    完全没看出来,倒是可爱程度多了些。
    林夜表面上点了点头,目光下移。
    “这套水手服是……?”
    “这是我国中的校服啦!”苏清歌把红色的章鱼丸子盒子举到胸前,“看上去还行吧?本来挺宽鬆的,只是……这几年稍微长了一点……”
    林夜陷入了可耻的沉默。
    就尺寸而言好像並不是没问题的样子……?
    “怎么了吗?突然就不说话了?”
    苏清歌的脸上露出不解的表情,与此同时又一颗章鱼丸子被送进了嘴里。
    丸子太烫了,她的舌尖碰了一下又缩回去,腮帮子像仓鼠一样鼓了起来,被烫得“呼呼呼”地吹著气。
    奇怪。
    林夜环顾四周,这附近几条街,根本没有卖章鱼丸子的店铺。
    所以你到底是从哪蹲守过来的啊喂!
    “没什么,只要你觉得呼吸顺畅,没问题就好。对了——”
    “嗯?”
    “你今天为什么会在这里?”
    苏清歌的竹籤戳进最后一颗章鱼丸子的动作停顿了零点五秒。
    然后,以一种非常不自然的流畅度,接上了回答:
    “就——逛街,单纯地逛街。天气很好嘛,適合出门走走,买点东西什么的。”
    天气很好。
    林夜抬头,云层把整个天空糊成灰濛濛一片,眼看就要下雨了。
    “你骗人的技术,”他的死鱼眼回到苏清歌脸上,“是不是没有及格过?”
    苏清歌的耳朵“啪”地红了。
    “真、真的是逛街!才没有骗人!”
    但说完之后,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於剧烈了,她迅速收回了攻势,双手捧著空掉的章鱼丸子纸盒,低下头,开始一粒一粒地数盒底残留的芝麻。
    那盒底一共就三五粒芝麻,她硬是数了两遍。
    林夜看著她这副“我在假装很忙请不要继续追问”的拙劣演技,忽然觉得,秋天的风確实在变凉了。
    “那就一起逛逛?”苏清歌小声说,“反正林夜同学看上去也没什么事做……”
    没什么事做是在暗示什么?
    你难道知道在找缝纫机?
    不,不可能。
    “我其实在找东西。”林夜选择了一个安全的说法。
    “找什么?”
    “……不能说。”
    苏清歌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了。
    她的目光在林夜的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缓慢地下移——经过他的卫衣领口,经过他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最终停在了他左手食指侧面那排还没完全癒合的针眼上。
    “我大概知道你要找什么,但无论怎样,一个人找很累吧!如果可以的话……”
    麻花辫在秋风里晃了晃,没镜片的黑框眼镜在她鼻樑上滑了一下,仰著头,冲他露出一个过分灿烂的笑。
    “我陪你一起找,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