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有这个人吗?”
    林夜盯著夏川惠的脸,她表情可不像是在装傻。
    但林夜没有急著下结论,如果只是单纯的记性差呢?
    之前她曾经亲口承认过自己记性不太好。
    在排除掉“记性不好”这个可能性之前,任何结论都是先射箭再画靶,提前预设答案。
    换个更难听的词,叫先入为主。
    行,那就继续验证。
    “……我换个问题。”
    林夜靠著收银台,语气閒散,像在隨便找话说:
    “前辈还记不记得上上周二的下午,关东煮的汤底差点被你熬成焦糖布丁?”
    夏川惠的表情瞬间从困惑切换成心虚,肩膀往下一垮。
    “……你怎么还揪著这件事啊!那是意外!我当时在擦咖啡机!而且最后也没真的焦掉——”
    “因为我提醒你了。”
    “对对对,你突然喊了一嗓子,把我嚇一跳。搞得我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她叼著烟嘟囔,“不就是差点焦了吗。”
    好,细节清晰。
    关东煮、咖啡机、被嚇一跳——江未央出现那天的日常她记得清清楚楚。
    林夜盯著收银机电脑上的监控软体,侧过身,若无其事地继续问。
    “前辈。”
    “嗯?”
    “那天下午你有没有撮合过我和谁?”
    “哈?我干这种事了?”
    夏川惠愣了片刻,眨了一下眼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起来確实像姐姐我的风格……怎么,你终於开窍了?对象是谁来著?”
    林夜注意到她说的是“是谁来著”。
    不是“有这回事吗”。
    也就是说,她身体记得自己做过这件事,性格记得,语气和姿態也都记得。
    但——“谁”?
    那个被她撮合的对象、那张她亲口夸过可爱的脸却忘得乾乾净净。
    夏川惠见林夜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叼著烟哼了一声。
    “等一下我想想……我当时说了的是,『这么可爱的』——”
    她自己说出了前半句,但后半句卡在了喉咙里。
    林夜帮她补完,“『这么可爱的学妹还不赶紧介绍一下』。”
    沉默了整整四秒。
    夏川惠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她伸手揉了一下太阳穴,力气不小。
    “是我太困了吗……这话確实是我风格哦。”
    “所以,这话说的是哪个女孩子?还有印象吗?”
    她又揉了一下太阳穴,闷闷地说:“……不记得了。”
    林夜心头瞭然。
    不是没印象,不是好像有,是不记得了。
    一个记得关东煮汤底差点烧焦、记得自己在擦咖啡机出水口、记得被林夜喊了一嗓子嚇一跳的人,甚至记得自己说过“这么可爱的”这五个字的人。
    对这句话指向的脸、指向的名字、指向的那双隔著黑框眼镜也清澈得过分的眼睛,完完整整地不记得了。
    这绝对不是记性差。
    记性差是均匀的退化,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所有的齿都会变钝。
    而这是只有一颗齿被精准銼掉了,其余的完好如新。
    “……算了,当我没说。”
    “哎!你这个人,勾起我好奇心然后就跑?”
    夏川惠不满地用烟指著他。
    “太不负责了吧,好歹告诉姐姐那个学妹长什么样,万一下次来了我好帮你要联繫方式啊!”
    “……不用了。”
    因为就算她来了,你也看不见她。
    林夜没把这句话说出口,换了个话题。
    “前辈,监控软体的密码还是114514吗?”
    “嗯?是的,店长说改了他自己记不住……你要看监控干嘛?”
    林夜面不改色:“最近店里好像出现了会抽菸的青川特產大蟑螂,我想確认一下蟑螂窝在哪。”
    “你!!我都有好好道歉了!”
    没顾上夏川惠的抗议,林夜已经点开监控软体,输入了密码。
    林夜调出那天下午的存档,快进到他记忆中江未央出现的时间段。
    夏川惠没有凑过来。
    她懒乎乎地打了个哈欠,挪到了店门口,终於把叼了一晚上的烟点燃了。
    林夜懒得管飘进店里的烟雾,眼睛死死盯著监控画面。
    录像回放的操作界面很老旧,拖动进度条时会卡顿。
    画面里,感应门打开,没有人走进来。
    不对。
    有人。
    一个穿著青川中学制服、抱著空白封面的书的黑长直少女,从门口走到三號冷柜前,蹲下来看矿泉水的保质期標籤。
    她在画面里清清楚楚。
    五官、动作、呼吸带起的刘海微动——全部都在。
    但她身边经过的大妈绕开了她,就像绕过了一个纸箱。
    穿校服的国中生从她面前走过,视线直接穿透了她,看向了货架上的麵包。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穿蓝色制服的自己。
    当他走到她半径五米以內的瞬间——
    擦咖啡机的夏川惠突然抬起了头。
    林夜按下暂停,盯著那个定格画面看了很长时间。
    原来是这样。
    这该死的世界意志——
    或者叫脑內旁白也好,叫敘事修正也好,叫那个把秦可逼得想跳楼的混蛋也好。
    確实能篡改人的记忆,操控人的情绪,让全校师生相信从未发生过的霸凌事件,让所有人的大脑自动过滤掉江未央的存在。
    但它改不了一个监控摄像头。
    因为摄像头没有大脑,没有意识,是个纯纯的硅基物体。
    没有可以被旁白干涉的……叫什么来著?
    神经突触?
    神经元?
    反正就是那些被电信號啪嗒啪嗒串起来的、可以被外力改写的玩意儿。
    镜头只管把光子变成像素。
    它不理解自己拍到了什么,也不关心。
    那如果再往前推一步,那就意味著世界意志改不了物理世界本身的运转。
    否则它要对付自己这个半径五米的bug,根本不需要费劲搞什么记忆篡改、经济封锁、社会孤立这种拐弯抹角的阴招,对吧?
    一道闪电劈下来就行了。
    一辆卡车衝上人行道就行了。
    但它没这么做。
    为什么没做?
    做不到……还是暂时还不想做?
    这两个定义之间的距离,会严重影响他后续一切行动的底气。
    林夜用力挠了挠头,还是决定先关掉监控回放。
    结论已经够用:某种程度上来说,世界意志干涉的是意识,不是物理规则。
    先把这条记下来,看看怎么和解除秦父脑控搭上关係。
    不过换个角度,江未央的处境……
    比自己想像中要困难得多啊。
    抬眼望向夏川惠,她已经抽完烟回到了店內,正对著包翻找著什么。
    “看到你要找的蟑螂了吗?”
    “……差不多。”
    “嘖。放心吧,我把我在店里抽菸的片段刪掉了。”
    她最终从包里掏出来一管口红,打了个哈欠。
    “对了,角川出版社你知道吗?”
    林夜没什么印象,摇了摇头。
    “很小的一家,主要做年轻作家。我大学导师说那边风格很挑,不喜欢签用力过猛的稿子。”
    “用力过猛是什么意思?”
    隨口一句回復,但他確实想知道。
    “就是……”夏川惠一边对著手机屏幕涂口红,一边说著。
    “主角动不动就要拯救世界,情节靠作者机械降神强行推动,角色被剧情推著跑,而不是自己走路那种。之前上课的时候就学过,真正有力量的敘事,是让人看不出来有人在推它。”
    “好学院派的理论……所以你毕业之后就经常被出版社拒稿?”
    “你!!”夏川惠涂完口红,用包砸了他一下,“居然不说句好话!”
    “我是在问你,为什么用了这么久才搞明白这件事。”
    她噎了一下,轻哼了一声。
    “还能怎么样!因为笨嘛,写故事的人都是后知后觉的。”
    “……笨点好,至少不会被脑控。”林夜不知怎么就说出了这句话。
    “什么脑控?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祝我面试顺利啊小林,这点意识没有嘛?”
    “……前辈,要不还是戒菸吧?”
    “姐姐可不会听小屁孩的话!祝福呢?”
    “祝……前辈做个不会用力过猛的作者吧。”
    “是编辑,编辑!再见!”
    感应门在她身后合拢。
    嘀的一声电子音在清晨空荡荡的便利店里迴荡了很久。
    世界安静了。
    ……
    又过了二十分钟,接白班的两个大学生到了。
    一男一女,都戴著耳机,进门就往嘴里塞饭糰,含糊糊地跟林夜打了个招呼。
    迟到得毫无自觉。
    交接完帐目和货架记录,林夜换下制服,把针线包放回抽屉第二层。
    出门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抽屉。
    话说,从节约布料的角度出发,一米五五的人穿的衣服,用料应该会少很多吧?
    中午去送便当的时候,或许可以旁敲侧击一下某人的尺码。
    当然。
    前提是世界意志今天没有心情给她製造新的麻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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