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哈市飞大昌,不过三个多钟头的事。
    飞机落地时,天色已擦黑。
    夕阳把跑道尽头烧成一片铁锈般的暗红,像是乾涸的血跡。
    周清走出航站楼,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路边。
    司机是王春玉手底下的老人,见了周清也不多言语,只点了下头,便拉开车门。
    车子驶出机场,拐上绕城高速,直奔福泽山庄。
    祁厅长已经在山庄休息区二楼的茶室里候著了。
    周清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临窗的位置上,手里捏著一杯茶,望著窗外的湖面出神。
    听见门响,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周清坐下。
    然后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沿著桌面推了过来。
    “先看看。”
    祁厅长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子沉稳的份量。
    周清撕开封口。
    里头滑出一沓照片,底下压著几页薄纸。
    照片上的面孔全是生人,男女都有,年纪顶大的也才二十五六,最嫩的那张脸上还掛著几分没褪乾净的少年气,顶多十五六。
    每张照片背后都拿钢笔標著蝇头小字,姓名,年纪,门派,战绩。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从档案室卷宗里直接裁下来的。
    周清一页页翻过去,眉头慢慢锁了起来。
    照片里那些年轻人,眼神里头都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寻常习武之人的精悍锐气,而是一种被血和火淬过的冷。
    那种冷,周清见过。
    虎林园里那头刚从深山逮回来的吊睛白额公虎,野性未驯,蹲踞在铁笼角落里,眯眼瞅人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
    祁厅长把事情拣紧要的说了一遍。
    “日本武术界那边,是个什么意思?不怕这些年轻一辈还没成长起来就被人打死”
    周清把照片撂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日本武道界那边的態度很明確。”
    他顿了顿,目光从湖面收回来,落在周清脸上:
    “天才嘛,不搁磨刀石上蹭蹭,刃口就开不出来。半道上折了,说明你本来就成不了器。”
    他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
    “至於他们的训练有多狠,不用我多说。”
    “西伯利亚那一片的地下拳场,已经被这批崽子犁过一遍了。”
    “捲走上千万美金,死了二十多个俄国拳手,一个都没留。”
    “已经接上火了?”周清问。
    “三天前,长春。”祁厅长把茶盏搁下:
    “一家开了二十年的形意拳馆被人踹了门。”
    “两个教拳的师傅重伤,肋骨断了四根,脾臟破裂,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吊著命。”
    “昨天瀋阳那边又闹了一出,一个地下拳场被一个叫宫本伊织的年轻人单枪匹马杀进去,五个拳手,当场全给打死了,一个活口没剩。”
    他从那沓照片里抽出一张,摆到周清跟前。
    照片背面朝上,先入眼的是一行字,宫本伊织,十八岁,北辰一刀流,暗劲。
    “就是这个。”祁厅长伸指点了点照片:
    “宫本家这一代最小的一个,也是最要命的一个。”
    “十八岁那年就入了暗劲,剑术身法尤其歹毒。”
    “宫本家上下都拿眼盯著他,都说他是近百年最有机会踏进化劲门槛的那根苗子。”
    周清將照片翻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少年,通身素白的剑道服,右手鬆松握著一柄木剑,姿態散漫。
    可那股子从容里头,透著一股篤定的锋锐,像刀鞘没包严实的刀尖。
    “宫本家?”周清忽然想起了什么,把照片搁下,目光一闪:
    “当初高桥被送到日本特训,背后给他撑腰的,就是宫本家吧。”
    “不错。”坐在一旁的王春玉接过了话。
    他一直没出声,到这会儿才开口。
    “宫本家在日本武道界的势力,比你想像的大得多。”
    “光掛著他们旗號的武道会馆就有上百家,北辰一刀流更是他们的命根子。”
    “这个宫本伊织,十三岁就蹲在瀑布底下熬筋骨练剑,拜过的日本武学名家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日本武道界给他安了个名头,百年一遇的天才。”
    王春玉说到这儿,停了一停,目光从周清脸上扫过。
    “高桥当年在擂台上被你打死,宫本家明面上不声不响,这笔帐可一直搁在心里头,从来就没放下过。”
    “这次把宫本伊织放出来,未尝没有顺手把这笔旧帐一起算乾净的意思。”
    周清没接话,只把手里的照片一张张码齐,叠成一沓。
    可他的眼底,有一丝寒芒掠过去。
    日本武道界养蛊的那套老规矩,他早有耳闻。
    把一帮崽子往斗兽场里一扔,让他们互相撕咬,活到最后的那一个,就是蛊王。
    宫本伊织能从那堆人里活出来,站在最顶上,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组织上是什么態度?”周清把照片撂在桌面上,抬眼直视祁厅长。
    祁厅长没有马上答话。
    他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份文件,搁在桌面上,推过来。
    文件不厚。
    翻开,里面是几页手写的行动计划。
    字跡工整,笔画凌厉,一看就知道是当过兵的人写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带著杀伐气。
    “组织的意思,很明白。”祁厅长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跟他打一场。打死他。”
    周清没有立刻应声。
    祁厅长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我跟上面反覆斟酌过了,你的水平,我信得过。”
    “宫本伊织这一仗,你要是拿下来了,组织上给你开放一批功夫秘籍。”
    “你那个遮天网络公司的政策扶持,也往上加一码。”
    周清笑了笑:“祁厅,您这是诱惑我啊。”
    “不是诱惑。”祁厅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是实事求是。你的功夫到了什么火候,我心里有本帐。”
    他把茶盏搁下,语气缓了缓,像拉满的弓弦稍稍鬆了一点。
    “当然,打不打,你自己拿定主意。”
    周清没有犹豫。
    他把照片往桌面上一拍,笑了。
    “组织既然开了口,这个面子,我得给。何况是日本人。”他顿了顿,眼底的杀意像刀锋上淬过的寒光,一闪便敛:
    “更要打死。”
    祁厅长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透出一丝满意。
    他又从抽屉里抽出一个录像带,推到周清面前。
    “这是宫本伊织最近的战斗记录。”
    “从西伯利亚打到瀋阳,一共七场。”
    “每一场的细节都有人记,一拳一脚,都在这上头。”
    “你仔细琢磨。”
    当夜,周清就在福泽山庄住下了。
    他把宫本伊织的战斗记录看了一遍。
    七场拼斗,七个对手,全都死绝了。
    最短的一场,十二秒。
    最长的一场,也没撑过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