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有几次,周清在昌大食堂吃饭时,远远地看见了孙梦白。
    那个曾经在滨湖公园里娇蛮任性、背著手撒著娇非要他说出“究竟是练什么的”的小姑娘,如今一看到他便像是见了鬼。
    她的目光刚触及周清的身影,整个人便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乾净。
    呆立片刻之后,她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去,撒腿就跑,连头都不敢回,仿佛周清是什么洪水猛兽。
    周清看著那道仓皇逃远的纤瘦背影,心中清楚。
    那天在空手道馆里,他一拳印在林秋生胃脘上,林秋生趴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大小便失禁的场面,终究是把这丫头嚇坏了。
    她从小到大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不仅是孙梦白。
    昌大校园里,越来越多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学校旁边那家遮天网吧的年轻老板,是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一拳就把空手道馆的教练林秋生打得当场失禁,丟尽了脸面。
    传言越传越邪乎,有人说周清是哪个武林世家的嫡传弟子,有人说他从小在深山老林里跟老道士练拳,还有人说他的功夫是从部队里带出来的,杀过人见过血。
    最后一点倒是没错,周清確实是杀过人见过血,还不止一个。
    国术藏於身,一动惊世人,大抵就是如此。
    张知远也来找过周清几次。
    两人见了面,话都不多。
    张知远脸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只是告诉周清,他师门的人已经把林秋生彻底治好了。
    张知远说这话时,语气里带著几分隱晦的意味。
    他说师门那边好像有意想跟周清接触,但目前还没有最终確定。
    周清听了,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又过了几天,张知远拿来了一万块钱。
    “周兄,那天在医院垫付的医药费。”他把钱放在桌上,一脸诚恳,“那天的事,本来就是我惹出来的,医药费不该由你掏,应该我来出。”
    周清不肯收。
    张知远却急了说道:“周兄弟,这钱你要是不收,我师门的人不会原谅我的。我也过意不去。”
    周清看著张知远急切的模样,心中顿时明白了。
    太极门这是不想领他这个人情。
    他们觉得周清他还没有达到能跟他们论人情、讲交情的高度之前,这些人不愿意欠他任何东西。
    一万块钱,买断了这桩因果,两清。
    想通了这一层关节,周清便不再推辞,將那叠钞票收了下来。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地滑了过去,转眼已是十余日。
    七月末的一个午后,暑气正盛,蝉鸣声从窗外的香樟树上泼下来,噪得人昏昏欲睡。
    周清正坐在屋里翻一本旧拳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落地沉稳,节奏熟稔,不必抬头他便知道来的是谁。
    “周清,好久不见,可有閒工夫?”王春玉的声音隔著门板透进来,带著几分笑意,尾音里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周清起身开门。
    王春玉一身笔挺的公安制服站在门外,肩章上的星花比往日醒目了不少,眉宇之间多了几分身居要职的沉稳,从前当基层队长时那股风风火火的急躁劲儿,倒被这一身新制服压下去了大半。
    “看王队这气派,怕是又高升了?”周清侧身让进,笑著递过一杯刚沏的茶。
    王春玉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大手抹了把嘴角,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托你的福。之前破了几个大案,上面也看得见,前段时间刚调来大昌市东湖区分局,任副局长,分管刑侦支队那块。”
    周清微微頷首,並不意外。
    王春玉办案是把好手,在基层带队时便屡立奇功,再加上最近听说上面攀上了贵人,自己有功劳,上头有人提携,这升迁来得顺理成章。
    “恭喜王局。不过看你这神色,怕是不止来报喜这么简单吧?”周清笑著说道。
    王春玉也不绕弯子。
    他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收了大半,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不瞒你说,这回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他十指交叉搁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我刚接手刑侦支队,队里的刑警个个都是好样的,办案子不怕苦不怕险,这一点没得说。但论起近身格斗、擒拿制敌的真本事,还差了些火候。最近辖区里接连出了几起恶性案子,影响很坏,嫌犯都是些亡命之徒,刑警们好几次在抓捕时都吃了亏,有的还掛了彩。”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周清:“我知道你一身功夫深不可测。这次来,是想恳请你抽空去支队,帮我练一练这帮小子,教些实用的快速实战技巧,既能保自己的命,也能更好地拿人。”
    周清指尖轻轻叩著沙发扶手,沉默了几息。
    他与王春玉相识虽不过一年,但俗事上对方帮衬不少,一来二去,交情已不算浅。
    再者,他最近练听劲总觉得差了点通透感,那层窗户纸明明就在眼前,却总是捅不破。
    若能借著训练刑警的机会,以人试劲,在反覆的搭手餵招中打磨感知,或许能有所突破。
    教学相长,在指导別人的过程中,自己也能更清晰地梳理劲法精髓。
    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周清抬起眼,对王春玉说道:“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训练起来不会手下留情,该练的就得练,该摔的就得摔。到时候別心疼你的手下。”
    王春玉大喜,腾地站起身道谢:“多谢多谢!这点你儘管放心,我已经跟队里交代好了,所有人都绝对服从你的安排,哪怕是摔得鼻青脸肿,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次日一早,周清便跟著王春玉到了阳明路一百九十八號,东湖区公安分局刑侦支队的训练场地。
    场地不算小,地上铺著厚厚的塑胶垫,踩上去微微发软。
    十几个刑警已经列队站好,个个身姿挺拔,目光锐利,身上带著常年跟案子打交道磨出来的那股子精悍气。
    只是看向周清的目光里,藏著几分好奇,也藏著几分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