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路琉斯就轻盈而稳定地飘回浮空观察台內。他双脚刚触及地面,张山便一个箭步凑上前,脸上堆起夸张的讚嘆表情,双手比划著名:
    “哇!罗素少爷,这也太强了吧!我眼睛都没眨,可愣是没看懂发生了什么。那乌贼怎么就自己把自己捆了,黑水怎么就一滴都没沾到你?少年天才,给咱们说道说道唄?”
    路琉斯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却又迅速压下,故作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收敛的得意。
    “嗨,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我觉醒的是唯心侧的能力『精密』。”他抬起右手,指尖泛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微光,“我的灵魂场感知精度可以达到微米级別,並能在此基础上进行极其细致的操作。”
    “此外,我对灵魂力的操纵与运用也更为精细,理论上需要灵魂总量突破100閾值才能尝试的灵魂场与灵魂力的压缩,我现在就能初步实现。”
    “精密”张山脸上的笑容凝滯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恍然与思索,“我怎么记得,科技处的处长好像也……”
    “先都別聊这些了。”伊贝莎的声音忽然响起,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对话。她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后方仍在无声运作的纳米医疗舱上,舱內李朔的身影在修復光束中若隱若现。
    “任务才推进到第一个坐標点,”她语气平稳,却带著清晰的指向性,“李朔的伤势需要確认,后面的还有其他教学,以及繁重的勘探任务。私人探討留到之后吧。”
    “收到!”张山怪叫一声,便不再多言。
    约莫1小时后,纳米医疗舱发出一声轻柔的提示音,舱门如流水般滑开。李朔脚步虚浮地从中踏出,脸色依旧苍白。
    他感觉整个身体像是被彻底掏空后又勉强填回原处,疲惫感深彻骨髓。自己的脑子里仿佛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昏沉滯重,连最简单的思考都显得费力。这感觉让他回想起前世在网吧连续包夜熬了三个通宵,灵魂似乎都要飘出躯壳。
    “你身体上的创伤基本已经修復完毕。”伊贝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略带歉意的解释道“但透支的灵魂力,只能靠你自己慢慢恢復。我们时间有限,只能靠你在转移途中儘量休养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教育的意味:“接下来的教学点和勘探点,你需要格外注意,谨慎使用灵魂力,多运用力场转化、少用蛮力。”
    说罢,她侧身看向一直安静待在旁边的米婭,简洁吩咐道:“米婭,用你的能力感受一下,若无异常,我们即刻出发,前往第一处资源点。”
    “我都无聊得试了好次啦,队长。”米婭立刻回应,但依然闭上眼睛仔细感受,“行程危险係数较低。一切正常,我们可以出发了。”
    伊贝莎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引领眾人走向停泊在平台外侧的勘探舰。
    李朔跟著队伍踏入舰內,刚在座椅上坐下,沉重的疲惫便如潮水般再度涌来。他甚至来不及调整姿势,眼皮已不受控制地垂下,轻轻靠在头枕上,再次沉入昏睡之中。
    隨著一阵低沉的嗡鸣由弱转强,勘探舰平稳升起,划出一道淡蓝色的尾跡,朝著资源点坐標无声驶去。
    李朔感觉自己刚合上眼没多久,就被一阵粗暴的摇晃弄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张山那头显眼的绿毛出现在眼前。“到啦,別睡了小子,走,山哥带你俩下矿开开眼。”
    经过简短的对话確认,李朔才意识到,飞舰已经悬停在了第一处计划勘探的资源点上方。按照伊贝莎的指令,她自己与米婭在舰上留守,张山连同城防处的两名队员,则负责带领李朔和路琉斯进行这次地下勘探。
    很快,一套轻便却密封性极佳的纳米防护服,便像蚂蚁般迅速贴合李朔的身体。隨著舱门开启,外部世界的气息与景象扑面而来。几人依次跃出,稳稳落在了下方那片广袤的荒野之上。
    这里与卫星城周边被有限改造过的地带截然不同,景象更为肃杀。视野所及,占据绝大部分的是裸露的、仿佛被烈火烧灼过的黑色岩石。在岩石的缝隙与平坦处,则覆盖著成片的地行草。
    即使经过防护服的空气循环系统过滤,空气中依然瀰漫著一种乾燥的、混合著尘土的微涩气味。。
    “啪嗒。”李朔的双脚落在了一片厚实的地行草甸上。脚底传来的触感颇为意外,比想像中更加富有弹性,软绵绵地承托住全身重量,微微下陷后又缓缓回弹,仿佛踩在巨型的发泡胶垫上。
    面前,通往矿洞的入口像大地张开的一只巨口,黑黢黢的。但走进去后,內部却比李朔想像中宽敞明亮得多。
    矿洞內部並非简单的隧道,更像是一个被人工开拓出的巨大腔体。洞顶和岩壁上到处都悬浮著冷白色的光球,將巨大的地下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多台钻地机器人和清障机器人早已开始作业,发出低沉而规律的轰鸣,开闢出平坦而又宽敞的道路。两台测绘机器人像沉默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身后,红色的扫描光束不时划过岩壁和地面。
    视觉上,这里的岩壁呈现出层次分明的色彩,深褐、赭红、灰黑层层叠叠,夹杂著些许泛著微弱金属光泽的矿脉纹路。隨著降尘喷淋装置启动,水雾细密地覆上岩壁深浅色块在水珠折射下愈发清晰,灯光一照,竟生出几分独特的美感。
    “注意脚下,跟紧点。这是个高碳岩矿,结构不稳,能量场也敏感。千万別乱用能力,把这里给点了。”张山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显然熟门熟路。
    他一边走,细细感知著岩层深处每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像是在搜寻什么。
    突然,张山的脚步在一处不起眼的岩壁前停了下来。他伸出手,隔空虚抓。“呦,出货了!”李朔耳边传来他带著明显喜色的声音。
    几乎同时,“咔”一声脆响,那面岩壁应声绽开一道裂缝。一块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晶体,被无形之手牵引,自裂隙中倏然飞出,稳稳落入张山掌心。
    晶体不像常见的矿石那样有规则的稜角或光泽,更像是一团凝固的墨团。光线落在上面,不是被反射,而是如同被彻底吞噬,呈现出一种绝对的、吸收一切的“黑”。
    张山將晶体在手里掂了掂,转向李朔和路琉斯,开始解释:“看见没?这就是『祂』影响下的玩意儿。”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专业的语言。
    “从微观层面看,这种物质像是被抽走了粒子间的强弱作用力,打破原子序数定律,被强行拼凑在一起。比如,我手里这块『超核墨晶』,就像强行將碳元素捏成一团,构成这个物质的单个元素,质子数高达数百,中子数也远超常规,电子结构极为混乱、轨道严重交错。”
    “但神奇的是,这玩意处於常规状態下却没有立刻衰变,像是被某种力量定格在了成型的一瞬间。”
    他举起晶体,让它在灯光下转动,那黑色深邃得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在荒野上,这玩意儿是聚落里的硬通货。”
    他继续解释道,“通过特殊手段处理,它在常温下自身就会缓慢裂变、释放能量。这一小颗,里头锁著的能量,够一个中型聚落舒舒服服用上大半年。”
    “当然,更金贵的是它的另一种用途。它也是核聚变的强效『催化晶格』,能够有效降低核子间斥力,让轻核在常温下碰撞聚变,高效率提供能量。咱们卫星城的日常能源,很大一部分就靠这个。”
    李朔听得入了神,目光却从张山手中的墨晶上移开,缓缓扫过四周——巨大的矿洞在冷白灯光下向黑暗深处延伸,无数钻探与清障机器人发出永不停歇的轰鸣,在岩壁上开凿、挖掘、搬运。
    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在他胸腔深处缓缓漾开。极端的环境没有扼杀文明,反而逼出了更锋利的存在形態。
    在这比远比前世更荒芜、更危险的世界,人类依然在这里,做著千万年来从未改变的事情,用机械的爪牙,用灵魂的延伸,用赌上性命的勇气,向未知与危险发起衝锋,为文明开闢前路。
    “祂”带来的混乱与扭曲,却反过来被人类捕捉、驯服、拆解,变成聚变炉灶里稳定的能源。或许某一天,连盘踞於苍穹之上的“祂”,这笼罩世界的终极阴影,也將被以同样的方式解构和利用。
    人类註定会踏上登神的阶梯,將高高在上的“祂”拉下王座、踩进凡尘。
    “发什么愣呢?”张山的声音把李朔从翻腾的思绪里拽了回来,“这玩意儿一出,咱可就閒不下来了。它天生自带特殊的场和高频辐射,跟个信號干扰器似的,ai和机器人,”
    他朝不远处正在作业的机器人扬了扬下巴,“靠近了就容易程序错乱,分不清它和普通石头。指望它们精准开採?门儿都没有。”
    “所以,老规矩,得靠咱自己。”他指了指自己的绿毛,“用灵魂场当扫描仪,把这片矿区整个『摸』一遍,大致估个储量。然后,打报告,让卫星城那边派专人和设备过来,在这儿设立特別物资开採区。流程麻烦,但必须走。”
    “唉,”一旁的米婭发出了一声充满认命般无奈的嘆息“我就知道『出货』等於『出活』。接下来又是报告、又是数据!”她整个人似乎都塌下去一点。
    “嘿嘿,倒也不白来——”张山刚想劝说米婭什么,但话刚起头,余光便敏锐地扫到了队伍后排两位沉默佇立的城防处队员。
    便不著痕跡地一顿,极其自然地转为了更为正式的口吻:“毕竟是为卫星城的能源储备做出了实质贡献。按规程,勘探確认了这类特殊矿產,回去都能申请一笔额外的荒野外勤补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