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教育办主任陆明远在村长和几个村干部的陪同下,踏著工地上的碎土块,实地察看村小修建的进度。
    他弯下腰仔细瞧了瞧地基槽子的深浅宽窄,又拿起一块新出窑的红砖在手里掂了掂,看著工地上人来人往忙得热火朝天的样子,开了口。
    语气里带著感慨道:“村长,说实话,我在局里窝了十五年,一直都是个跑腿干活的科员,早就不指望能挪窝了,没想到组织上还能想起我来,说实在的,能不能干好,我心里也没有底。”
    “接到调令那天,我在家里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我家那口子给我吃了定心丸,她说组织上既然信得过你,你就把家里的后顾之忧放一放,安心去上任,家里有我顶著。”
    “既然坐到了这个位子上,我就时刻记著自己肩膀上扛著什么。往后我也还是这副踏踏实实干活的性子,不给组织丟脸,更不能让乡里的老百姓寒心。”
    这话他说得诚恳实在,里头其实藏著两层意思。一来当著村干部的面亮明自己的態度。
    他跟前任齐大海不是一路人,不会拿著老百姓的事当儿戏。
    二来也是想把之前齐大海留下的那层隔阂给抹平了,让村里人知道换人了,风气不一样了。
    来之前陆明远托公安局的熟人打听过,对齐大海栽跟头的前因后果知道了个大概。
    当初齐大海听说三道沟有人自掏腰包捐了四千块给村小修学堂,立马就盯上了这笔钱,想方设法要弄到自己手里。
    可他刚动了歪心思没几天,就被人实名举报了男女作风问题,公安直接堵在招待所里抓了个正著,最后判了十五年。
    举报信是谁递的,没人明说,可世上哪有这么赶巧的事?
    陆明远心里琢磨著,八成就是村里那个捐钱的汉子乾的。
    他零零碎碎听人说起过这个人,十里八乡都传遍了,是个敢跟老虎较劲的主儿。当初一个人在林场打死吃人虎的就是他,后来还进山猎过黑熊,一伙拦路抢劫的匪徒也是他一个人收拾的。
    听著这些事,陆明远几乎可以断定,扳倒齐大海的幕后推手,就是这位打虎的好汉。
    村长和几个村干部打量著眼前这个说话和和气气、戴著眼镜斯斯文文的年轻人,听他方才那番话句句落在实处,心里头对他的好感一下子涨了不少,说话也热络起来。
    “有您这样实心实意为老百姓办事的干部,真是咱们全村的福气。”村长笑著接了一句。
    陆明远见村长心情不错,顺著话头问了一句:“村长,能不能劳烦您引荐一下那位给村里捐钱建校的乡亲?我一直想当面跟他道个谢,要不是他慷慨解囊,村小重建这事儿没这么顺当。”
    “没问题,陆主任您跟我来。”村长侧身引路,带著一行人往孙国栋家走去。
    到了院子外头,院门关著。村长抬手敲了敲门,不一会儿王秀芝听见动静从堂屋里出来开了门。
    见是村长带著几个村干部,旁边还站著一个面生的斯文男人,王秀芝客气地问了一句:“村长,你们大伙儿上门,是有啥事?”
    “秀芝,国栋在家不?”村长脸上掛著笑。
    自从孙国栋拿出四千块捐给村小,老孙家在村里的地位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四千块在这个年代可是个了不得的数目,实打实地造福了全村的孩子,家家户户都记著这份情,平日里见了王秀芝和周爱珠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国栋天不亮就背著枪进山去了。村长要是有事找他,不妨先跟我说,等他傍晚回来我转告他。”王秀芝答道。
    “倒也没什么急事。”村长摆了摆手,侧过身介绍身旁的陆明远,“这位是教育办新来的陆主任,咱们村小重建的审批材料,多亏陆主任帮忙递到教育局加急办的,他听说国栋给村里捐了一大笔钱,特地过来想认识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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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是这么回事。”王秀芝点了点头。
    既然孙国栋进山还没回来,陆明远也不好多等,村长便带著一行人告辞离开了。
    就在村长陪著陆明远上门寻人的当口,几十里外的深山老林里,孙国栋扛著枪走在前面,赵芳彤同样攥著一把猎枪,小跑著跟在后面。
    孙国栋步子大走得快,赵芳彤一路紧赶慢赶,这会儿已经累得直喘粗气。望著前面那个不紧不慢的背影,她忍不住喊了一声:“孙国栋,你等等我!”
    孙国栋停下脚回过头,看著弯腰撑著膝盖、大口喘气的赵芳彤,无奈地打趣道:“非要进山打大傢伙,自己又跟不上趟。”
    前两天刚下过一场大雪,山里的积雪没过了脚脖子,走一步都费劲。
    孙国栋本来是不想出来的,可赵芳彤磨了他好几天,缠得他没辙,只好背上傢伙带她进山。
    他原本只打算在村子周边的浅山转转,打几只野鸡野兔让她过过癮就算了,可赵芳彤看不上这些小玩意儿,一门心思想猎野猪和马鹿那些大块头。
    上回两人进城卖野猪肉挣了一笔钱,她尝到了甜头,天天惦记著进山再干一票大的。
    可两人在山里转了好几个山头,一路上只碰上些山鸡兔子,连大牲口的影子都没见著。
    孙国栋打什么都无所谓,可赵芳彤不死心,他也只能顺著她的意思,在山里头不停地兜圈子,盼著能遇上个像样的猎物。
    “我也想走快,可实在是迈不动腿了。哪像你,体力好得跟头驴似的,也不知道累。”赵芳彤停下来,双手撑著膝盖,胸口起起伏伏地喘著粗气。
    她还没歇上两口气,远处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踩踏声,紧接著是一阵惊慌失措的鹿鸣。
    孙国栋立刻直起身子,朝著声响的方向望过去。大约两里地外的山脚下,十几头马鹿慌慌张张地四散奔逃。
    领头的一头公马鹿体格格外壮实,肩宽腿粗,少说也有四五百斤,头顶一对分叉八叉的鹿角,枝枝杈杈的跟刀尖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