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山道上晃晃悠悠地跑著,天擦黑的时候进了县城的客运站,车上的人一个个下了车,孙国栋也跟在齐大海后头慢悠悠地下了车。
    孙国栋的视力已经堪称非人,能在冬天的雪林里找到兔子野鸡的踪跡,更何况是大白天盯住一个活人。
    所以孙国栋完全不必跟得太近惹人注意,只要盯住对方身上的动静,隔著一段路就能稳稳地跟著,一路看著齐大海走进了客运站旁边的一家国营招待所。
    瞅著齐大海弯腰掀开门帘钻进了招待所,孙国栋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昨天他跟齐大海隔壁的邻居閒聊时套出话来,说齐大海仗著老丈人是县教育局二把手,早年在县里分过一套正经房子,压根犯不著在外面住招待所。
    有家不回,偏要跑到城郊的招待所来落脚,这里头准有见不得人的事。
    再想起上辈子跟齐大海打过的那几回交道,这人骨子里就是个贪財好色的胚子。招待所里头没法聚赌,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专门跑来会那个相好的,作风败坏到了根子上。
    孙国栋心里头飞快地盘算著:是悄悄拍下两人廝混的证据捏在手里,还是乾脆报案让他们抓个现行,把齐大海跟那女人一块儿端了?
    想了片刻,他拿定了主意,直接去找那个跟他打过两次交道的警察队长。
    掰著指头数一数,他前前后后帮过那个队长两回大忙,这份人情可是实打实的。
    头一回,他跟赵芳彤到县城卖山货,回来的路上碰上了一伙拦路抢劫的匪徒,孙国栋一个人把几个歹徒全撂倒了,队长带人来接手了案子,一桩恶性抢劫案就这么利利索索地结了,功劳全算在了警察头上,孙国栋一丁点儿没爭;
    第二桩就是前阵子在县银行门口,一个疯子拿著剔骨刀当街砍人,连著伤了好几个过路的,眼瞅著就要砍到个小孩,要不是孙国栋衝上去徒手把疯子给制住了,真要是闹出小孩死伤的大案子,对方这个治安队长的职位铁定保不住,弄不好还要被追究责任。
    这两份人情加在一块儿,他没有不帮忙的道理。
    主意定了,孙国栋加快了步子往县公安局赶去。
    到了局门口的时候,那个队长正好值完了班,推著自行车准备回家。
    看见夜色里一个人站在门口的孙国栋,队长脸上马上绽开了熟稔的笑,紧走了几步迎上来。
    “哟,孙老弟,大晚上的你怎么专门跑县城来了?正好我下了班,咱俩找个馆子,我请客喝两盅。“
    队长心里一直记著孙国栋的好处,两回要命的治安乱子全靠人家出手才平了下来,既免了自己的责,又添了政绩,这份情他一直搁在心里。
    见孙国栋大晚上跑县城来,估摸著他还没吃上饭,便热络地要拉他去坐坐。
    “队长,吃饭的事先放一放,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件要紧事想请你帮个忙。“孙国栋赶紧摆手推了。
    “你儘管说,只要不违反局里的规矩、不触犯原则,能帮的我一定尽力。“队长收了笑,认真地回了一句。
    孙国栋也不绕弯子,三言两语把事儿说了一遍,从文教办的主任齐大海盯上了村里那四千块建校款,硬是把村小重建的审批材料压在手里不给过开始。
    再到他连著盯了好几天,今天一路跟著齐大海从公社跟到了县城,这人明明在县里有房子,偏偏住进了城郊的招待所,再加上从街坊那儿打听来的消息,这人在外头养了个相好,这次住招待所肯定是去会那女人,所有的经过全都一五一十的说了。
    “他在县里有家却不回,非要躲到招待所去住,这事儿怎么琢磨都不对劲。“
    队长听完前因后果,不由得上下打量了孙国栋几眼,眼里全是讚赏。
    齐大海为了卡那笔建校款刁难老百姓,这年轻人愣是耐著性子跟了好几天,连人家养相好的事都摸得透透的,一路从公社追到了县城,齐大海竟然半点没察觉。
    “孙老弟,你这跟踪摸排的能耐,当年没去部队当侦察兵可真是屈才了。“队长打心眼里感慨了一句。
    “队长,这事儿你能帮我办吗?“孙国栋放低了声音问了一句。
    队长神色一正,当下就点了头:“这忙我肯定帮。查办公职人员违纪违法、整治歪风邪气,本来就是我们的分內事,你在这儿稍等我一会儿,我回办公室换上执勤服,马上带人过去查。“
    队长姓方,名叫方远山,年纪也就比孙国栋大上一些,都是同龄人,其实共同语言当真不少,更何况孙国栋两次帮过他,这点小忙又是他力所能及的事情,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方队长换制服的动作乾脆利落,没多大工夫就穿戴齐整从楼里走了出来。
    不穿警服的时候,他瞧著就跟机关里普通的办事员没两样,平头正脸的,搁人堆里也不扎眼。可那身藏青色的警服一上身,肩章领花整整齐齐,整个人立刻透出一股凛然的气场,叫人不敢造次。
    他身后跟著一男一女两个年轻干警,路上简单给孙国栋介绍了一下,男警叫陈刚,部队转业回来的,早年在南方沿海当过兵,手上功夫扎实,女警叫何敏,正规警校分到县局的,心细,做笔录问话是把好手。
    听说孙国栋一个人制伏了一伙拦路抢劫的车匪,又赤手空拳摁住了当街砍人的疯子,陈刚和何敏当下就露出了敬佩的神色。
    等方队长补了一句说,眼前这人就是前阵子报纸上登过的那个在青松林场单枪匹马打死吃人虎的打虎英雄,两个年轻人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当年青松林场那只老虎接连伤人的事,上头虽然让林场压著消息不让扩散,可实际上体制內的人多少都有所耳闻。
    那只恶虎先后咬死了十几个人,重伤的更多,前前后后那么多的猎户进山打虎,全都有去无回,愣是没人能奈何得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