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撤下去之后,孙国梁领著孙国兰往西边那间屋子走。
    那屋子拢共十来步见方,可拾掇得利利索索的,被褥虽然是旧的,但拆洗得乾乾净净,叠得板板正正搁在炕头。
    孙国兰站在门口,让那股热乎气裹住自己,鼻头一酸,嗓子又紧了:“大哥……谢了。”
    “自家兄妹谢什么。”孙国梁摆了摆手,“屋子是妈和秀芝一起拾掇的,要谢你谢她俩。”
    王秀芝拎著一壶刚烧开的热水从灶房过来,笑著接了一句:“二姐可別说谢不谢的,一家人说这个就生分了。”
    “秀芝说得对。”孙国梁也跟著点头,“自己家人,不用那些虚礼。”
    孙国栋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咧嘴笑了一声:“二姐你就在这儿踏实住著,要是住闷了去我那边也行,住多久都成。”
    孙国兰抬手蹭了一下眼角,声音还是有点发紧:“行,就是怕我吃得多,把你们家吃穷了。”
    在那边过了好几年,洗衣做饭伺候公婆,还要自个儿出去找活干贴补家用,到头来换不来一句好话。
    可回了娘家,她是妈疼的闺女、兄弟护著的妹妹,这前后的差別,让她心里又酸又热。
    “哪会嫌弃?”孙国栋摆摆手,“不瞒二姐说,我家现在伙食还行,顿顿能见著荤腥,你要是馋了就来我那儿。”
    他记著小时候二姐什么都先紧著他,有点吃的都往他手里塞,这份情他记了一辈子。
    別说添一双筷子,就算二姐长住下来,他也乐意。
    孙国兰忍不住笑了一声:“就你嘴会说,净捡好听的说。”
    孙国兰就这么在娘家住了下来。外头都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可孙家除了大嫂以外没有一个人这么想。
    大伙儿只心疼她从那边脱了一层皮才回来,只盼她往后的日子能过得踏实舒心。
    只是安生日子才过了没几天,王德发和何喜萍居然找上门来了。
    王德发手里拎著几斤肉和两瓶白酒,何喜萍提著两罐水果罐头,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
    那天孙国兰正陪著周爱珠坐在屋檐底下嘮家常,那两人一进院门就堆上一脸笑,张嘴就叫:“亲家……”
    “谁跟你是亲家!”周爱珠一听见这两个字,想起当年他们家提亲时满嘴的好听话,到头来自己闺女受了一身伤,如今他们还有脸上门来,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亲家,千错万错都是大志不懂事,我们今天是专程来赔不是的……”
    周爱珠猛地站起来,一把抄起墙角立著的扁担往地上一顿,砸得灰都溅了起来:“趁我还没发火,你们给我滚出去!”
    王德发脸上的肉抽了几下,硬著头皮还在说:“亲家,大志心里还惦著国兰,只要她愿意回去好好过……”
    “滚!”周爱珠眼睛都红了,声音又高又硬。
    何喜萍訕笑著上前,把罐头往前递了递:“亲家母,这点东西你先收下……”
    周爱珠一扁担抡过去,何喜萍赶紧缩手,脸都白了:“亲家母,就算有什么过节,也能好好说……”
    “早不是亲家了!我闺女已经跟王大志离了婚,跟你们家没有半点关係了!”
    周爱珠一辈子没跟人红过几回脸,今天被这两口子来回磨蹭,实在忍不住发了火。
    何喜萍咬了咬牙,话里带上了几分尖酸:“你们可得想清楚了,离了婚的女人,除了我们家大志,谁还肯要?”
    “二婚怎么了?只要碰上真心对她好的人,照样成家过日子。倒是你儿子,赶紧去医院查查,有病就治,別什么屎盆子都往女人头上扣!”周爱珠一步没退,当场顶了回去。
    何喜萍见周爱珠软硬不吃,压著火气转向孙国兰,挤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国兰啊,你跟大志毕竟这么多年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念在往日的情分上……”
    “情分?”孙国兰冷著一张脸,打断了她的话。
    “我嫁给他好几年,洗衣做饭伺候一家子,他什么时候记过我的好?他在外面搞女人的时候想过夫妻情分?动手打我的时候想过情分?”
    一番话把何喜萍堵得说不出话来,王德发脸色铁青还想张嘴,周爱珠把扁担举得高高的,声音又冷又硬:“我最后说一遍,现在就走!再不走我把两个儿子喊出来,他们动手可没轻没重!”
    王德发和何喜萍对视一眼,满肚子不甘心,可到底不敢再待下去,拎著东西灰溜溜地出了院子。
    中午孙国栋抱著妞妞来大哥家串门,听了周爱珠说起刚才那档子事,心里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他就骑上自行车去了隔壁镇上打听消息。跑了一圈下来,事情才算是弄明白了。
    那天王大志虽然被公安带走了,可他进去之后主动交代了自己所有的事,还把供销社里几个手脚不乾净的都抖了出来,算是有立功表现。
    王家又赶紧把王大志收的那些钱全退了回去,积极赔偿了损失,最后才从轻发落,工作丟了,判了三年缓刑。
    他又跑去卫生院找了马医生,一打听才知道王大志偷偷来做过检查,確诊了严重的不育症。
    这事孙国栋心里其实早就猜到了,可他想不明白的是,王大志自己都这样了,怎么还让爹娘上门来哄二姐回去。
    他琢磨了一阵才回过味来,这王家现在工作丟了,名声臭了,害怕王大志再找不到媳妇,所以才低三下四的求孙国兰回头。
    对此,孙国栋只是心中冷笑,他是断不可能同意二姐真的回去跟那个王大志的。
    对方想要纠缠,那就由著他们,但是若是做的过分了,孙国栋有的是办法收拾这一家子。
    孙国栋在马医生这里得了准信也没多耽搁,骑车出了卫生院大门,刚拐上正街就迎面碰上了王大志。
    “国栋!等一下!”
    看见孙国栋骑著车从身边过去,王大志赶紧喊了一声。
    孙国栋捏了剎车停下来,脸上带著一副意外的表情,嘴角却带著笑:“哟,这不是以前那个供销社採购员王大志吗?又来卫生院了?是来做检查还是来治病的?前两天我就提醒过你,有病得趁早治,看你今天专门跑一趟,倒是听劝。”
    这话说得又直又扎人,王大志当时就愣在那儿了,脸涨得又青又红,眼睛里全是恼羞成怒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