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村,孙国栋与王秀芝便和赵芳彤、刘桂芳分开走了。
    然后赵芳彤就一改刚才和王秀芝亲密热聊的模样,脸上笑容收得乾乾净净,闷著头走得飞快,脚下的雪碴子踩得嘎吱作响。
    刘桂芬跟在后头,看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气,紧走几步撵上去:“芳彤姐,你慢点,又没人追你。”
    “谁说我生气了?”赵芳彤头也不回,声音硬邦邦的。
    “我也没说你生气啊。”刘桂芬无奈地摇摇头,跟她並排走了一阵,“东西你都收下了,干嘛还跟自己过不去?”
    赵芳彤没吭声,走了好一会儿才闷出一句:“收下是收下了,可我心里就是不痛快。你说他以前但凡长点心,我至於……”
    话没说完,她摆摆手,加快了脚步。
    刘桂芬知道她脾气,不再多嘴,两个人一前一后,拐进了村子东头那条土路。
    赵芳彤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门上的黑漆起了皮。她推开院门,朝屋里喊了一声:“爹,我回来了。”
    没人应。
    她把背篓搁在屋檐下,推门进堂屋。一脚踏进去,整个人就僵住了。
    地上躺著一个人,蜷著身子,脸上全是汗,正是赵芳彤他爹,赵老蔫。
    “爹!”赵芳彤声音都变了,扑过去蹲下,“爹你怎么了?”
    老人疼得嘴唇直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芳彤……別……別动我……疼……”
    刘桂芬也跟了进来,赶紧蹲下查看。老人的左腿弯成一个不正常的弧度,裤腿上沾著灶灰,脸色白得像纸。
    “赵大叔,您摔哪儿了?”刘桂芬问。
    “在灶房门口滑了一跤……当时就爬不起来了。”赵大叔说话的时候牙关都在打颤,“我看你们去了大半天没回来,想著先把米下锅……谁知道脚底一滑……”
    赵芳彤眼眶一下子红了,伸手想去扶父亲,被刘桂芬一把拦住。
    “別乱搬,万一骨头断了,乱动反而坏事。我去找马车,拉咱叔去公社卫生院。你在家守著,別让叔叔乱动。”
    “行,你快去!”赵芳彤连连点头。
    刘桂芬起身就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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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里的马车没几户人家有,离得最近的就是老魏头,刘桂芬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到了老魏头家门口,院门关著。
    “魏大叔!魏大叔在家吗?”她站在院墙外喊。
    过了会儿,屋里传出脚步声。门开了,老魏头披著羊皮袄探出头来,一见是刘桂芬,愣了一下:“刘知青,咋了?”
    “魏大叔,芳彤她爹摔了,腿可能断了。想请您赶车送他去公社卫生院。”刘桂芬说得又快又急。
    “哎呀,那还等啥,我这就套车。”老魏头转身进屋,抓了件棉袄套上,又从棚子里牵出马,套上车,动作麻利。
    ……
    另一边,孙国栋和王秀芝前脚刚到家,屁股还没挨著板凳,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孙国梁气喘吁吁跑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老三,你俩快收拾收拾,赵家出事了!”
    孙国栋一愣:“咋了?”
    “赵芳彤她爹摔了,老魏头已经套车往公社卫生院送了”
    王秀芝手里的东西差点没拿住,脸一下子白了:“赵大叔?怎么会……”
    “別慌,咱这就去。”孙国栋把妞妞往王秀芝怀里一塞,“你先给孩子穿厚实点,我去拿枪。”
    “拿枪干啥?”孙国梁不解。
    “黑灯瞎火的,路上不安全。”孙国栋已经转身进了里屋,把那杆新买的猎枪背到肩上,又揣了两盒子弹。
    王秀芝手忙脚乱地给妞妞套上棉袄,又裹了条小被子。孙国栋从她手里接过孩子,回头对大哥说:“哥,妞妞先放你这儿,让娘帮看一宿。”
    “行,你们赶紧去。”孙国梁接过妞妞,又叮嘱了一句,“路上当心。”
    两人出了门,打亮手电筒,踩著咯吱咯吱的雪往公社赶。
    “別急,老魏头赶车比咱快,已经到了。”孙国栋拉了她一把,“路滑,摔了更耽误事。”
    王秀芝点点头,可脚步还是没慢下来。
    她心里急,以前孙国栋犯浑的时候,她没处去,就跑到赵芳彤家里躲,赵大叔从不给她脸色看,对她跟亲生的一样。
    在她心里,赵大叔比她那早就断了音信的亲爹还亲。
    两人紧赶慢赶,走了快一个钟头,才看见公社卫生院的牌子。
    走廊里,赵芳彤正来回踱步,鞋底把水泥地磨得发亮。老魏头蹲在墙角抽旱菸,烟雾繚绕中皱著眉:“赵家丫头,你能不能消停会儿?晃得我老魏头眼晕。”
    赵芳彤哪听得进去,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乱跳。正转著,检查室的门开了,白大褂大夫走了出来。
    “医生,我爹咋样了?”赵芳彤衝上去。
    “左大腿骨折。不过可以通过手术打钢板固定,恢復行走没问题。”大夫语气平稳。
    “那赶紧安排手术。”赵芳彤鬆了口气。
    “同志,我们公社卫生院没条件做这种手术。得转到县城医院,那边才有骨科大夫。”大夫歉意地说。
    “那现在就去县城!”赵芳彤转头看向老魏头,“魏大叔……”
    “你不会今晚就要去吧,外面又黑又冷,我这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同志,我也建议你们明天再去,现在天黑路滑,从这儿到县城二十里地,雪后路不好走,病人的身体也受不了。”大夫劝道。
    赵芳彤咬了咬牙,又问:“那这手术得多少钱?”
    “不好说。轻的几十块,重的几百块,看手术难度和用药。”
    “这么贵!”赵芳彤一下子傻了眼。
    她一年到头起早贪黑挣工分,加上进山采点山货,满打满算也就六七十块。
    这些年省吃俭用,拢共攒了不到一百块,几十到几百的手术费,哪是她这个家能扛住的?
    “丫头,丫头,咱不治了,回家弄点草药敷敷就行。”检查室里传来赵大叔嘶哑的声音。
    赵芳彤闻言眼泪差点掉下来:“爹,您別说了,这手术必须做。”
    “可那钱……少则几十多则几百,爹不能拖累你啊!”赵大叔老泪纵横。
    “爹,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治,钱不够我去借。”赵芳彤咬著牙,眼里全是倔强。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刘桂芬的声音:“你们怎么来了?”
    “我大哥说叔叔腿摔了?”
    赵芳彤听出那是孙国栋的声音。
    果然,下一刻,检查室门口人影一闪,孙国栋背著猎枪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赵芳彤红肿的眼眶,皱起眉头问:“芳彤,情况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