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谷口的对峙进入第四日。
    清晨薄雾未散,魏延便命人在谷口正前方三十步处竖起一根三丈高的旗杆,旗杆顶端,“汉征西大將军魏”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辰时刚过,杨仪到了。
    两人又是一番唇枪舌剑,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同一时刻,汉军大营这边,负责每日送饭的刘三端著食盒,像前几日一样穿过层层岗哨,来到中军大帐十步之外。
    这地方早已被杨仪的心腹亲兵围得铁桶一般,寻常人根本靠不近前。
    “站住。”
    把守的亲兵队长伸手拦住刘三,照例接过食盒,亲自送入帐中。
    刘三候在外面,鼻子微微耸动。
    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
    身为厨子,他对这股味道太过熟悉。
    夏日里搁坏的肉。
    还不等他多想,亲兵队长便从帐中出来,將昨日的食盒交还给他,並厉喝道:“丞相需要静养,无事不得在此逗留。”
    刘三接过食盒,入手沉甸甸的,几乎没减什么分量。他心里一沉,不敢多问,低下头快步离开。
    走出好一段距离,他实在忍不住,掀开食盒盖子飞快扫了一眼。
    里头的饭菜齐齐整整,根本没有用过的痕跡。
    “丞相病得这样重吗?都多少天了,一口东西都没进……”刘三嘆了口气,心里很不是滋味。
    回到伙房时,刘三发现几个伙头兵正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真的,我今天给杨长史送餐,路过中军帐那边,闻到了一股子怪味。”
    “什么怪味?”
    “说不上来……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肉烂了的味道。”
    眾人面面相覷,一股凉意顺著脊背往上爬。
    刘三放下食盒,也凑了过去:“我方才去送饭,也闻到了。”
    “当真?”
    “千真万確。而且……”刘三压低声音,“送去的饭,原封不动又端回来了,丞相病得再重,总得吃口东西吧?”
    伙房里沉默了片刻,其中一个伙头兵眼珠子一转,试探性的说道:“你们说,丞相会不会已经……”
    “闭嘴!”刘三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这种话你也敢说?不要命了!”
    伙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各人埋头干活,没人再开口。
    唯独那个伙头兵,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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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午时。
    从中军大帐飘出来腐臭味一事,到底还是在营中传开了,不少士卒私底下都在低声议论。
    杨仪的亲兵队长估摸著时间,才匆匆离营。一刻钟后,他陪同满脸阴沉的杨仪入营。
    刚踏入营门,杨仪耳根一动。
    不远处,几个士卒正凑在一处说话,隱隱约约听到“丞相”二字。
    杨仪面色一沉,大步走了过去。
    “你们几个,在说什么?”
    几名士卒见是杨长史,嚇得面如土色,齐齐跪倒:“没、没什么……”
    杨仪的目光在那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冷冷道:“你们可是闻到了什么味道?”
    士卒们低著头,无人敢应声。
    杨仪面色愈发阴沉,转身对跟在身后的亲兵队长道:“传我將令。这几人妄议军情,各杖二十。全军上下,再有妄议丞相病情者,杖五十。散布谣言、惑乱军心者……”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冷厉:“斩。”
    杖刑在营中公开执行。
    二十杖结结实实落下去,几个士卒很快便皮开肉绽,惨叫声传出老远。围观的士卒们噤若寒蝉,再不敢多看一眼,纷纷低著头散去。
    人群中,一个身形瘦小的伙头兵挑起空桶,脚步匆匆地往渭水边走去。
    他叫张平,是三个月前从扶风郡逃难来的流民,因做得一手好麵食,被征入蜀军伙房。
    张平低著头,脚步飞快,脑子里却反覆回放著方才看见的一幕。
    丞相病重,他是知道的。
    可自八月底以来,中军大帐便不许寻常人靠近,汤药每日照送,却从未见过丞相露面。他起初只当是病势沉重,不便见人,可今日帐中传出的那股腐臭味,还有杨仪这般欲盖弥彰的禁口手段,都让他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什么重病,会让营帐里飘出肉烂了的味道?
    根本不是病。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诸葛亮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心臟便砰砰狂跳。
    诸葛亮是什么人?
    是大汉的擎天之柱,是十万汉军的主心骨。
    他活著,魏军便不敢轻动。
    他死了,汉军便是没了脑袋的长虫。
    方才杨仪杖责士卒,用的罪名是“妄议军情”。可那几个士卒不过说了几句閒话,何至於二十杖打得皮开肉绽?
    分明是心虚。
    他怕诸葛亮病逝的消息传开,怕军心溃散,更怕消息传到渭水对岸。
    张平咽了口唾沫,加快脚步。
    他必须把这个消息送出去。
    渭水岸边,芦苇丛生。
    张平放下水桶,左右飞快地扫了一圈,確认无人注意,从袖口补丁里摸出一块方寸大小的绢布,又掏出一小截木炭,飞快地在上面写下数行字。
    写好后,他將绢布塞进岸边一棵老柳树的树根底下,又用石头压住,接著在树皮上刻了三道浅浅的划痕,两道横,一道竖。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打了水,挑起桶往回走。
    入夜。
    一条渔船从渭水对岸划来,在柳树下稍作停留,隨即又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那封密报便摆在了司马懿的案头。
    司马懿並未就寢。
    他披上一件袍子,坐在灯下,將密报拆开。
    只见上方歪歪扭扭的写著:“今日魏延在斜谷口竖起征西大將军旗帜,杨仪復至,仍是无果而散。”
    “另,中军大帐每日汤药照送,诸葛亮却始终未露面,连日饭菜亦不曾动用。今日帐中隱隱有腐臭之气飘出,虽不甚浓烈,却非寻常药石气味所能遮掩。营中已有流言,谓诸葛亮恐已不测。杨仪亲兵匆匆出营迎杨仪归,杨仪入营后杖责数人,严令禁口。”
    司马懿將密报合上,闭目沉思。
    张平是他的细作中颇为得力的一人,虽是流民,却能识文断字,心思也縝密,潜伏汉军营中三月,从无虚报。
    可今日这份密报,让他有些拿不准。
    诸葛亮当真死了?
    细细想来,他最后一次露面,似乎还是八月下旬时。
    自那以后,便再无声息。
    如今,连尸体都开始发臭了?
    再结合这几日魏延竟敢公然堵住斜谷口,与杨仪对峙不退的举动,一切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件事。
    诸葛亮,当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