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城。
    沈念初把高铁票截图设成了手机壁纸。
    临城到海州。
    下周三,上午九点。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过去,像是只要多碰几下,那张票就会变成一条真正通往苏晏身边的路。
    房间里没有开灯。
    窗帘拉著,桌上堆著书,地上有没拆的快递,椅背上掛著衣服。
    可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看得见手机屏幕。
    只看得见海州两个字。
    “下周三。”
    沈念初很轻地念了一遍,嘴角慢慢弯起来。
    “苏晏,我来找你。”
    她声音轻得像怕惊醒谁。
    可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墙上那面被她钉出来的照片墙还在,苏晏以前给她拍的照片,苏晏给她写过的便签,苏晏帮她整理过的课程表,还有那几张被她反覆列印出来的旧聊天记录,全都贴在那里。
    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墙。
    每天睡前最后一件事,也是看墙。
    她甚至会对著那些东西说话。
    “你看,我没有乱跑。”
    “我这几天都有好好吃饭。”
    “我把头髮扎起来了,你以前说这样好看。”
    她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生瘦了很多,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也有遮不住的痕跡。
    沈念初盯著自己看了几秒,忽然皱眉。
    不行。
    这样不行。
    苏晏不喜欢她这样。
    苏晏以前总会说她不要熬夜,总会把热水放在她手边,总会皱著眉让她把饭吃完。
    如果他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会心疼。
    肯定会。
    沈念初像是抓住了什么,立刻打开衣柜,在里面翻了很久,最后拿出一条白色连衣裙。
    那是苏晏以前说过好看的。
    高二那年学校文艺匯演结束,他站在后台门口,手里拿著一瓶水,看她从台上下来。
    她问他:“好看吗?”
    苏晏当时耳尖有点红,只说:“嗯。”
    她追问:“嗯是什么意思?”
    他看著她,声音很低:“很好看。”
    那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现在也记得。
    沈念初把裙子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急。
    “你会喜欢的。”
    “苏晏,你一定会喜欢的。”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沈念初嚇了一跳,低头看见是江晚。
    她脸上的笑一下收了起来。
    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通。
    “念初,你在哪?”
    江晚的声音很急。
    沈念初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语气很平:“宿舍。”
    “你买票了?”
    沈念初没说话。
    江晚那边安静了一秒,声音更急了:“你真的买了去海州的票?沈念初,你疯了吗?你去找苏晏干什么?”
    沈念初慢慢低头,看著手机壁纸上的高铁票。
    “我去见他。”
    “见他?”
    江晚像是被这两个字气笑了,“你现在这个状態,你只是去见他吗?”
    沈念初皱眉:“我什么状態?”
    江晚被问住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你已经不正常了?
    说你每天对著墙说话?
    说你连上课都不去,导员找你你也不接电话?
    说你把苏晏以前送你的东西摆了一屋子,像是在守著一个根本不会回来的人?
    这些话太狠。
    可不说,沈念初就真的要去了。
    江晚深吸一口气:“念初,你听我说,苏晏现在在海州过得很好,他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你这样突然过去,只会让他更討厌你。”
    “他不会討厌我。”
    沈念初很快打断她。
    那语气太快,也太篤定。
    像是只要有人说苏晏不要她,她就会立刻把那句话按死。
    江晚心里一凉。
    “念初……”
    “他只是生气了。”
    沈念初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我知道他生气了,所以我去哄他。”
    江晚手指都攥紧了:“他已经把你刪了,拉黑了,你发消息他也不回,这还不够清楚吗?”
    沈念初沉默了一下。
    下一秒,她低声说:“不是。”
    “什么不是?”
    “他不是不回。”
    沈念初看著墙上的旧便签,眼神一点点发直,“他只是怕我难过,所以才不回。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著。他以前也这样。”
    江晚听得头皮都麻了。
    这哪里是去见面。
    这分明是去把人要回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劝不住沈念初。
    掛了电话之后,江晚站在宿舍楼下,手心全是汗。
    她在通讯录里翻了很久,最后翻到了方砚。
    她以前跟方砚不算熟。
    甚至因为苏晏的事,方砚对她一直没什么好脸色。
    可现在,她只能找他。
    电话拨出去后,过了十几秒才接。
    方砚那边有键盘声:“谁?”
    江晚咬了咬牙:“我是江晚。”
    键盘声停了一下。
    方砚语气冷下来:“有事?”
    江晚被这两个字刺得脸发烫,可她没资格生气。
    “沈念初买票了。”
    方砚没反应过来:“什么票?”
    “临城到海州,下周三上午九点。”
    电话那边安静了。
    江晚声音有点发抖:“她要去找苏晏,你得告诉他。”
    方砚沉默了几秒:“她去找他,也不一定是坏事。”
    “你说什么?”
    方砚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不是不知道沈念初以前干过什么。
    也不是替她说话。
    只是站在旁观者角度,他觉得有些事总要有个结果。
    “她一直这样拖著,也不是办法。也许见一面,把话说死,她反而能接受现实。”
    江晚几乎立刻摇头:“不可能。”
    “为什么?”
    “你没看到她现在的状態。”
    江晚声音压低,“方砚,她不是去见苏晏的,她是去把苏晏要回来的。”
    方砚皱眉。
    江晚继续说:“她买了苏晏以前说过好看的裙子,她把票截图设成壁纸,她每天看那张票很多遍。她觉得苏晏只是生气了,她觉得只要她过去,苏晏就会跟她回去。”
    方砚没有说话。
    江晚越说越急:“如果苏晏拒绝她,她会怎么样?如果她当场崩溃呢?如果她做出什么事呢?方砚,我真的不敢想。”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过了很久,方砚才说:“你现在知道怕了?”
    江晚脸色一白。
    这句话很轻,可比骂她还难受。
    方砚语气没什么起伏:“当初你劝她收顾行舟项炼的时候,怎么没怕?”
    江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你跟她说苏晏控制她的时候,怎么没怕?”
    “你看她撒谎,看她一次次让苏晏失望的时候,怎么没怕?”
    江晚站在原地,眼眶一下红了。
    她想反驳。
    可她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因为方砚说的全是事实。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为沈念初好。
    她觉得苏晏太穷,觉得苏晏给不了沈念初更好的未来,觉得顾行舟那种人出现了,就等於给沈念初开了一扇更好的门。
    可她那时候没有想过,门后面站著的到底是什么。
    也没有想过,沈念初能不能承受失去苏晏的后果。
    她把一切都想得太轻了。
    “我知道我错了。”
    江晚声音哑了,“你怎么骂我都行,但现在先告诉苏晏,行吗?”
    方砚没立刻回答。
    他看著电脑屏幕,页面上还有一段没写完的代码,光標一闪一闪。
    他想到苏晏离开临城那天。
    那个傢伙拖著行李箱,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只是出一趟远门。
    可方砚知道,苏晏把三年都扔在了那天。
    好不容易,他现在在海州重新过日子。
    好不容易,他身边有了陈星落。
    结果沈念初又要来了。
    这都什么事啊。
    方砚深吸一口气:“我会告诉他。”
    江晚鬆了一口气:“谢谢。”
    方砚声音还是冷:“別谢我。我不是帮你,也不是帮沈念初。”
    江晚低声说:“我知道。”
    电话掛断。
    方砚坐了很久,最后打开微信,点开苏晏的聊天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刪掉。
    再打,又刪掉。
    这话太难发。
    发轻了,苏晏可能不当回事。
    发重了,又像是在把过去硬塞回他面前。
    方砚盯著屏幕,最后还是一字一句敲了过去。
    【沈念初下周三来海州找你。】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她的状態很不好。你做好准备。】
    消息发出去后,方砚把手机扔在桌上,整个人往后一靠。
    “真服了。”
    “你们谈恋爱的人,能不能別每次都让兄弟当消防栓啊。”
    可吐槽归吐槽。
    他还是盯著手机看了很久。
    海州。
    苏晏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写歌。
    电脑屏幕上开著编曲软体,耳机里循环著一段刚写出来的旋律。
    是给《海风》后续做的demo。
    节奏比以前轻,鼓点也更松,像是海边傍晚有人踩著浪往前走。
    桌边放著一杯陈星落塞给他的柠檬水。
    杯底压著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著:苏老师今天也要赚钱养鸡腿。
    苏晏看到这句话时,本来还笑了一下。
    可方砚的消息弹出来之后,他指尖停在键盘上,很久没动。
    沈念初。
    下周三。
    来海州。
    这几个字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原本还算平静的空气里。
    苏晏没有迴避。
    也没有皱著眉陷进什么旧情里。
    他只是把耳机摘下来,重新看了一遍方砚发来的消息。
    状態很不好。
    这句话才是重点。
    苏晏点开输入框。
    【知道了。】
    发完这三个字,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海州的天很蓝。
    远处楼宇之间有风穿过去,阳光落在玻璃上,看起来像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可苏晏知道。
    暴风雨要来了。
    ……
    陈星落髮现苏晏不对劲,是在当天晚上。
    她拎著一袋水果过来蹭饭,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苏老师,我今天买了草莓,买一送一,四捨五入等於不要钱。”
    苏晏正在厨房切菜,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数学跟谁学的?”
    陈星落把袋子放到桌上,理直气壮:“跟生活学的。”
    “生活挺会骗你。”
    “你懂什么。”
    陈星落洗了手,凑到厨房门口,“这叫会过日子。你现在可是版税分成百分之二十二的男人,不能不懂民间疾苦。”
    苏晏低头切菜:“所以?”
    “所以今晚我要吃两个鸡腿。”
    苏晏动作一顿:“不是早餐才加鸡腿?”
    陈星落眨了眨眼:“合同都签了,庆祝期不得延长一下?”
    “延长几天?”
    “先延长到下次你继续发財。”
    苏晏看著她。
    陈星落被他看得心里一虚,但嘴上还硬:“怎么,不行啊?你昨天自己说养得起。”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卡住了。
    厨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秒。
    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槽里,声音不大,却把那点没说透的意思敲得更明显。
    陈星落耳尖慢慢红了。
    她觉得自己真是有病。
    明明只是想讹两个鸡腿,怎么一不小心就把昨天那句曖昧话又拎出来了。
    这不是自己往坑里跳吗?
    苏晏倒是很平静,只把菜刀放下,拿纸擦了擦手。
    “嗯,养得起。”
    陈星落:“……”
    完了。
    又来了。
    这人最近是不是偷偷报了什么高段位进修班啊。
    以前他明明不是这种会顺杆往上爬的人。
    苏晏看她站著不动,问:“怎么了?”
    陈星落咬牙:“你现在说话能不能打个预警?”
    “什么预警?”
    “比如前方高能,陈星落请捂住心口。”
    苏晏轻轻挑眉:“这么严重?”
    “很严重。”
    陈星落一本正经,“你这种话说多了,我很容易误会。”
    苏晏看著她:“误会什么?”
    陈星落张了张嘴,发现这问题简直是陷阱。
    说他喜欢她吧,好像她太自作多情。
    说他不喜欢她吧,她又不太甘心。
    该死。
    这男人真是把问题扔回来的一把好手。
    她索性把草莓袋子往他怀里一塞:“误会你想抢我草莓。”
    苏晏接住袋子,低头看了一眼。
    “那確实。”
    “你还真抢?”
    “买一送一,四捨五入算我一份。”
    陈星落瞪大眼:“苏晏!你学我!”
    “生活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