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北上的第十一天,雁门关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黑沉沉地臥在山脊之间,像一头受了伤的巨兽。关外的平原上,突厥人的营帐一顶挨一顶,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头。五万骑兵,五万匹马,光是每天饮的马尿就能把护城河灌满。
    寇仲骑在马上,手里攥著韁绳,看了半天。“老大,这阵仗,比李密大多了。”周承没有接话,目光从突厥大营扫到两侧的山脊,又收回来。
    “沈落雁。”
    “在。”
    “粮草能撑多久?”
    “二十天。省著点吃,一个月。”沈落雁展开輜重帐册,手指在数字上划过,“商贵妃的飞马牧场又送来了一批马,路上还要七天。这七天里,我们不能输。”
    “不会输的。”宋玉致骑在周承右边,手里握著刀,银甲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第一战是火攻。
    突厥前锋扎营在雁门关外的河谷里,地势低洼,枯草丛生。周承让寇仲带人摸到上游,放了把火。火借风势,顺著河谷烧下去,突厥人的帐篷和粮草被烧了大半,人嚎马嘶,乱成一团。俟利弗设亲自带兵来救,被徐子陵率弓弩手挡了回去。第一战,突厥退兵三十里。
    寇仲浑身烟燻火燎地回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老大,这火放得爽。”
    “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烧得更旺。”周承看了他一眼,“你下次小心点。”
    第二战,突厥第一勇士——一个叫“铁骨”的壮汉,赤膊上阵,在阵前叫骂。寇仲不等周承下令,拍马冲了出去。两人在阵前战了三十回合,铁骨的狼牙棒沉重,寇仲的长枪灵巧。五十回合后,铁骨的力气跟不上了,寇仲虚晃一枪,骗他举棒格挡,一枪刺穿了他的肩窝。突厥人抬著铁骨退回去,军中士气大挫。
    寇仲拨马回来,嘴里嘟囔著“差点被那棒子扫到”,徐子陵递了块帕子给他擦汗,没说话,但眼里有笑意。
    第三战是宋玉致的。
    周承本不想让她去。夜袭粮草,风险太大。宋玉致只说了四个字。“你答应过的。”他沉默了片刻,点了头。那一夜,宋玉致率三百女兵,绕道突厥大营侧翼,摸到了粮草囤积的地方。火把扔进粮垛,火光冲天。俟利弗设亲自来追,宋玉致一刀斩了他的副將,带著女兵消失在夜色里。
    回营的时候,她的银甲上溅满了血,不是她自己的。她翻身下马,走到周承面前,把刀插回鞘里。“回来了。”
    他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血。“受伤了?”
    “没有。”
    “骗人。”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他看见她左手虎口有一道口子,还在渗血。他扯了块布条,替她缠上,缠得很紧。
    【叮——有效养成:获得奖励:燕云十六州、万民伞。】
    佛门和魔门的高手在军中互相看不顺眼。
    师妃暄派来的几个老尼姑,整天念经,不杀生。婠婠带的人,专在夜里摸到突厥营中割人头。白天在军营里碰见了,佛门的人低头念经,魔门的人冷笑一声走过去,谁也不理谁。但上了战场,谁也没有拖后腿。佛门高手以音波功扰乱敌阵,突厥人的马被震得乱窜;魔门高手潜入敌营暗杀將领,一夜间割了七颗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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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承在军帐里听见匯报,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只说了一句:“能打仗就行。”
    俟利弗设求和了。他派使者送来白旗和厚礼,说愿意退兵,愿意称臣,愿意年年纳贡。周承当著使者的面把求和书撕了。
    “犯我大周者,虽远必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
    使者灰溜溜地走了。寇仲在旁边咧嘴笑。“老大,这话说得好。以后刻在石碑上。”
    阴山脚下,决战。
    突厥五万骑兵列阵以待,黑压压的骑兵从山脚排到山腰,马刀在晨光里闪著冷光。周承骑马站在阵前,宋玉致在右翼,寇仲在左翼,李世民率骑兵压后阵。沈落雁的离间计在前一夜就生效了。突厥左贤王被俟利弗设猜忌,阵前倒戈,率本部八千骑兵反戈一击。俟利弗设的阵型被衝出一个大缺口,周承趁机挥军掩杀。
    战斗从清晨打到黄昏。五万突厥骑兵死伤过半,俟利弗设带著残部落荒而逃。周承没有追,站在阴山脚下的战场上,看著漫山遍野的尸首。宋玉致骑马过来,银甲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贏了。”
    “嗯。”
    “你怎么不高兴?”
    他沉默了片刻。“死了太多人。不管是哪边的,都是人命。”他没有再说下去,拨转马头。她跟在他旁边,风吹过来,把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燕云十六州收復的消息传遍天下。百姓夹道欢迎,从雁门关到太原,从太原到洛阳,路上跪满了人。老人端著酒碗,妇人举著香烛,孩子往马背上拋花瓣。这一年雁门关外的花比往年开得早,也许是死在关外的將士太多,把地养肥了。
    师妃暄在军中设了灵堂,超度阵亡將士。她跪在蒲团上,木鱼一声一声,低沉而缓慢,像战鼓的余韵。婠婠站在旁边,难得没有讽刺,安安静静地站著,像一株不会动的白花。
    战后,师妃暄找到周承。两人在雁门关的城墙上站著,北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陛下心怀天下,臣服之。”
    “师姑娘过奖。”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城墙拐角处,忽然停下来。“陛下,婠婠这个人,虽然出身魔门,但心眼不坏。”她没有回头,说完就走了。
    婠婠也来了。她靠在城墙垛口上,白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像一面旗。
    “宋师道。”
    她很少叫他陛下,一直叫他宋公子。偶尔叫宋师道,是在心情好的时候。
    “嗯。”
    “今天我服了。不是对皇帝服,是对你这个人服。”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服,也不打算解释。转身跳下城墙,白衣在风里飘了一下,落在下面的草地上,走了。
    宋玉致走过来,站在周承旁边。
    “师妃暄和婠婠都走了?”
    “走了。”
    “她们说了什么?”
    “师妃暄说我心怀天下。婠婠说她服了。”
    宋玉致沉默了一会儿。“师道。”
    “嗯?”
    “你今天在战场上说的那句话,犯我大周者虽远必诛。你以后会写下来吗?”
    “会。”
    “写在哪儿?”
    “写在国书上。让每一个来朝贡的使节都能看见。”
    她靠在他肩上,笑了。
    凯旋迴京那天,洛阳城的百姓跪了一路。从城门到宫门,十几里路,两边全是人。周承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没有戴头盔,风吹著他的头髮,脸上还有没褪乾净的战场痕跡。宋玉致骑在他右边,银甲已经擦乾净了,阳光下亮得耀眼。商秀珣在城门口等他们,看见队伍远远过来,眼泪就掉下来了,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掉。沈落雁站在她旁边,递了块帕子过去。
    “哭什么?”
    “没哭。”
    “眼睛红了。”
    商秀珣擦了擦眼睛,笑了。
    周承翻身下马,走进宫门。太阳正在落山,把整座洛阳城染成了金红色。远处传来百姓的欢呼,一波一波的,像海浪打在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