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飞依工作室。
    办公区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前台小妹缩在电脑后头大气都不敢喘,混音师老马坐在控制台前,一边狂灌浓缩咖啡一边疯狂推著设备参数。
    歌手阿俊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慌得直咽口水。
    十分钟前,老板娘洛晓依戴著一副夸张的黑超墨镜进了工作室,直奔总监办公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红姐跟了进去,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活像大白天见了鬼。
    “红姐,洛总咋了?那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跟凌总监干仗了?”
    老马压低声音疯狂八卦。
    “闭紧你的嘴干活!”
    红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洛总是因为昨晚看火灾新闻哭的,凌飞那小子……算了,他更不正常。”
    话音未落,工作室的玻璃门被一把推开。
    凌飞眼底那两团青黑和密布的红血丝,却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致危险的暴君气场。
    手里,还捏著几张写满音符的a4纸。
    “飞、飞哥……”
    阿俊蹭地一下站直了身体,活脱脱一个被教导主任盯上的差生。
    凌飞连半个字的废话都没有,大步流星走到阿俊面前,把手里的a4纸“啪”的一声拍在茶几上。
    “新歌。”
    凌飞嗓音哑得直掉冰碴子,直接拍板。
    “半小时顺谱子。不需要飆任何高音,没有真假音转换。半小时后,进棚里给我录。”
    阿俊整个人都懵了,手忙脚乱地抓起谱子。
    红姐也凑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漠河舞厅》?”
    红姐念出歌名,眉头拧成了麻花。
    这歌词怎么看怎么诡异。
    没有时下最吸粉的狗血失恋,也不打正能量鸡血,通篇像是某种神神叨叨的呢喃。
    最离谱的是这曲谱,从头到尾的音阶平稳得像心电图直线,最高音连个a4的边儿都没摸到!
    “凌总监。”
    红姐忍不住据理力爭。
    “这歌……旋律也太平了吧?现在星皇娱乐那边正铺天盖地拿高音踩咱们,你弄一首这么平的歌,扔出去不是白给对面送人头吗……”
    “你觉得有问题吗?”
    凌飞猛地转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她。
    红姐顿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剩下的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眼前的凌飞,哪还有半点平时瘫在沙发上討零花钱的咸鱼样,简直就是个独裁的暴君!
    “老马。”
    凌飞冷冷点名。
    “在!”
    老马条件反射般弹了起来。
    “伴奏u盘拷给你了。里面除了木吉他扫弦和小提琴拉奏,其余轨道全给我静音!什么电子鼓点,什么合成器,统统扫进垃圾桶。干声推到最前面,一丁点混响都不许加!”
    老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加混响?那人声的瑕疵不得全曝光了?这在业內的製作標准里直接就是负分啊!”
    “按我说的做,错一个参数,你明天就去扫厕所。”
    半小时后,录音室。
    凌飞拉开椅子坐下,戴上监听耳机,目光如刀般扫向玻璃那头的阿俊。
    “准备好就进去。”
    阿俊咽了口唾沫,死死捏著谱子,逃难似的钻进录音棚。
    隔音门一关,世界瞬间死寂。
    “准备,进伴奏。”
    凌飞按下对讲键。
    老马手抖著推上推子。
    极其纯粹、乾净得让人髮指的木吉他分解和弦,在棚里缓缓流淌。
    阿俊闭上眼。
    不愧是有天赋的歌手,借著《江南》带来的底气,他迅速找准节奏,气息下沉,用最抓耳的颗粒感低音开了口。
    “如果有时间……你会来看一看我吧……”
    字正腔圆,气息稳当,技巧无可挑剔。
    这低音炮放在任何一首流行慢歌里,绝对是杀疯了的存在。
    “停停停!”
    凌飞一巴掌重重拍在暂停键上,伴奏戛然而止。
    “你在这儿朗读课文呢?”
    凌飞冰冷的声音透过麦克风砸进棚里。
    “咬字那么字正腔圆干嘛?怕播音主持不给你发证吗?共鸣位置太靠前!重来!”
    阿俊嚇得一个哆嗦,赶紧深呼吸。
    第二遍开始。
    “如果有时间……你会来看一看我吧……”
    这回阿俊学乖了,在尾音里悄悄揉进了一点气声,句末还带上了流行乐卖惨专用的微弱颤音,试图凹出一种令人心碎的伤感氛围。
    “停!”
    连半首歌都没撑过去,凌飞一把扯下耳机,指著玻璃直接开喷。
    “你在干什么?谁教你搁那儿故意抖声音的?!真以为自己搁这儿参加选秀比惨大会呢?!廉价!你那点可怜的工业化技巧简直噁心到我了!重来!”
    棚里的阿俊脸色唰地惨白,额头的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滴。
    第三遍、第四遍……第七遍。
    整整一个小时。
    录音室的门开了,洛晓依摘了墨镜,跟红姐並肩站在老马身后。
    看著玻璃那头已经被折磨得快要碎掉的阿俊,全场大气都不敢出。
    凌飞就像一台冷酷的粉碎机,把阿俊引以为傲的技巧、烂熟於心的流行唱法,碾得连渣都不剩。
    “气息给我沉下去!找什么声带闭合?用你的本能发声!”
    “高潮拔高干什么?!谁让你拔高的!压住你的情绪!给我往死里压!”
    “不对!全都不对!”
    第八遍开始,阿俊彻底不会唱歌了。
    他的cpu已经烧乾了,握著麦架的手指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从没有见过……极光出现的村落……”
    “呲......”
    破音了。
    一个平时闭著眼睛都能顶上去的音阶,因为极度紧绷的神经和找不到状態的绝望,直接死在了喉咙里。
    音乐再次卡死。
    控制室里的气压低得仿佛能把人碾碎。
    凌飞扯开控制室的门,直接踏进录音棚。
    一米八五的个子杵在阿俊面前,压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阿俊,你脑子里清楚你在唱什么吗?”
    凌飞居高临下地盯著他。
    “唱……一首伤感的慢歌。”
    阿俊磕巴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放屁!”凌飞一声怒喝。
    “你唱的是个老头!是个死了老婆整整三十年的老头!他一个人站在满是年轻人的舞厅里,隔著阴阳两界,在跟一个鬼魂跳舞!”
    凌飞一把扯过阿俊手里的曲谱,抖得哗哗作响。
    “你根本不懂失去一件东西痛彻心扉是什么滋味!你脑子里全是怎么展示你的低音炮,怎么炫技!”
    凌飞一根指头戳在阿俊的胸口,字字诛心。
    “未曾长夜痛哭者,不足以语人生!那个老人心里的悲凉,早就被三十年的风雪冻成了冰镇的石头!他不会哭,没有你们那种做作的伤感,他只剩下孤独!刻在骨头缝里的孤独!你那点肤浅的无病呻吟,根本撑不起这首歌的魂!”
    怒吼声在录音棚里久久迴荡。
    门外的洛晓依眼眶瞬间又红了。
    她定定地看著暴怒的凌飞,满眼心疼。
    她比谁都清楚凌飞为什么如此偏执,因为他是在拼了命地保护昨晚那个绝望的故事,保护那个老人的尊严。
    阿俊蹌踉著后退两步,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他痛苦地捂住脸,肩膀彻底垮了。
    什么新生代天才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飞哥……”
    阿俊抬起头,眼睛红得滴血,声音里满是崩溃的颓败感。
    “对不起……我真唱不了。我找不著您要的那种感觉。”
    他满眼绝望地看著凌飞。
    “我没那种阅歷。这首歌的门槛根本不是高音,是生死……我配不上这首歌。”
    阿俊蹲在地上,像只斗败的鵪鶉。
    洛晓依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了录音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