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年4月,局势一下子紧了起来。
    日本关东军打著“保护满铁”的旗號,往奉天城北调了两个师团,总兵力三万多。炮兵阵地架在城北的高地上,炮口直直对著奉天城。飞机天天从头顶上过,低得连机翼上的太阳標记都看得一清二楚。
    张作霖在帅府连著开了三天的会,屋里烟雾腾腾,熏到半夜。將领们吵成了两派——杨宇霆那帮人主张谈,张学良那帮人主张打。
    杨宇霆站起来指著地图:“大帅,日军两个师团,装备好,训练也好。咱们的重武器刚到手,兵还没练熟。现在打,胜算不大。”
    张学良也站起来了:“不打,日本人就得寸进尺。今天要铁路,明天要矿山,后天要什么?要东北!”
    “少帅,打仗不是逞能!”杨宇霆嗓门也大了。
    “我不是逞能,我是——”
    “行了!”张作霖一拍桌子,屋里顿时安静了。他扫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杨宇霆身上,“杨宇霆,你说谈,怎么谈?”
    杨宇霆深吸一口气:“大帅,我的意思是,先跟日本人谈,让几步,换点时间。等咱们的装备练好了,再打不迟。”
    “让步?让什么步?”
    “满铁沿线三十里內,不驻扎重兵。奉哈铁路跟满铁联运,利润分成。”
    张作霖手指敲著桌面,咚咚咚的。
    于凤至站在屏风后头听著,手里的帕子都快拧烂了。满铁沿线三十里內不驻扎重兵?那不等於把奉天城北的炮兵阵地全撤了?奉哈铁路跟满铁联运?那不等於把她的铁路送到日本人嘴里?
    张作霖闷了半天,说:“让我想想。散会。”
    將领们走了。张作霖把于凤至叫出来。
    “凤至,你都听见了。你怎么看?”
    于凤至走到地图前,指著满铁那条线:“大帅,杨宇霆这主意,是饮鴆止渴。满铁沿线三十里不驻扎重兵,等於把奉天的北大门打开,让日本人长驱直入。奉哈铁路一旦跟满铁联运,东北的铁路命脉就交到日本人手里了。”
    张作霖眉头拧成了疙瘩:“那你说咋办?”
    “打。”于凤至转过身看著他,“但不是现在打。先拖著,拖到咱们的装备练好了,拖到国际形势对咱们有利。日本人现在也不敢轻易动手,他们在等藉口。咱们不给他们藉口,他们就动不了。”
    张作霖盯著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凤至,你说得对。可拖也得有拖的法子。”
    “我有法子。”于凤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我草擬的对日谈判方案。核心就一条——谈可以,让一步也不行。”
    张作霖接过去看了看,忽然笑了:“凤至,你这是谈判方案还是宣战书?”
    “都不是。是拖字诀。”于凤至声音很平,“大帅,您跟日本人谈,谈上三个月。三个月后,咱们的坦克兵就练出来了。到时候日本人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张作霖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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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就按你说的办。”
    于凤至从书房出来,走回东跨院。閭珣正在院子里玩,赵一荻蹲在旁边,手里拿著本书给他讲故事。
    “……然后孙悟空就变成了一个桃子,被那个妖怪一口吞下去了!”
    閭珣拍著手笑:“孙悟空好厉害!”
    赵一荻抬头看见于凤至,站起来微微点了点头:“少奶奶。”
    “綺霞。”于凤至点了点头,走到閭珣身边,“铁蛋,该吃饭了。”
    “不嘛!我还要听故事!”
    “吃完饭再听。”
    閭珣撅著嘴,跟著于凤至进了屋。
    赵一荻站在院子里,看著母子俩的背影,嘴角弯了弯,转身走了。
    晚上,张学良回来,脸上带著笑。
    “凤至,爹今天採纳了你的方案。”
    “不是採纳我的方案,是採纳了正確的方案。”于凤至头也没抬地看帐本。
    “杨宇霆气得脸都绿了。”
    “他气他的。咱干咱的。”
    张学良在她对面坐下,闷了一会儿,说:“凤至,你真觉得咱们能打贏日本人?”
    于凤至放下笔,抬头看著他。
    “汉卿,打仗的事我不懂。可我知道一件事——要是连打的勇气都没有,那肯定输。有勇气,不一定贏,可至少有贏的可能。”
    张学良盯著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行了,別在这儿感慨了。”于凤至重新拿起笔,“去练你的坦克兵。两个月后,我要看见他们能开著坦克上战场。”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凤至,你有时候真像个將军。”
    “我不当將军。”于凤至头也没抬,“將军要打仗。我只要赚钱。”
    张学良笑了,推门出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于凤至更忙了。纺织厂赶製棉衣,麵粉厂屯粮食,榨油厂生產油,贸易公司从美国进口药品和医疗器械。她像只蜘蛛,把所有的线都攥在手里,哪条都不能断。
    谢苗诺夫从俄国又搞到一批军火——不是重武器,是弹药。步枪子弹、机枪子弹、炮弹,整整一火车皮。于凤至亲自去大连接货、验货、付钱。
    “凤至,这批弹药够东北军打三个月的仗。”谢苗诺夫站在码头上,看著工人们往火车上搬木箱。
    “三个月不够。再搞一批。”
    谢苗诺夫苦笑:“凤至,你当我是军火库啊?哪来那么多?”
    “想办法。”于凤至转身看著他,“钱不是问题。”
    谢苗诺夫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军火装完,天已经黑了。于凤至上了火车,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火车开动,车轮碾著铁轨哐当哐当地响。她听著那个声音,忽然想起閭珣的玩具火车。儿子这会儿应该已经睡了,手里攥著火车头,枕头旁边摆著铁轨和车站。
    她睁开眼,看著窗外的夜色。田野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偶尔闪出几点灯火,那是村子。她看著那些灯火,忽然想到,要是日本人打过来,这些村子会被炮火炸平,那些灯就再也亮不起来了。
    不能让他们打过来。
    她攥紧了拳头。
    回到奉天,已经深更半夜了。于凤至走进东跨院,閭珣果然已经睡了,手里攥著玩具火车的车头,枕头旁边摆著铁轨。她弯腰,轻轻把火车头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给儿子盖好被子。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拿出日记本写道:“四月十二,第二批弹药运到奉天。日本人还在边境上折腾,大帅採纳了拖的法子。汉卿练坦克兵练得很苦。铁蛋今天学会了个新词——孙悟空。”
    写完,她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窗外,远处的北营方向,传来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她听著那个声音,嘴角慢慢浮出笑来。那是她的坦克。她的钱买的。她的兵在开。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那片黑。
    “铁蛋。”她声音很轻,“娘在给你挣一个不用打仗的將来。”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翻了个身,接著睡。
    她拉上窗帘,躺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