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三年六月一日的清晨,刘阿斗身穿黑色袍服,头戴高耸的通天冠,正慢条斯理地享用早饭。
    早饭的主食是馒头,配菜里有肉有菜有汤,还有蘸酱,相比守孝期间的伙食,可算是异常丰盛。
    今天是他除服的第一天,只觉一切都是新气象,心情也格外兴奋愉悦。
    用完饭,隨侍的宦官立即上前收拾,黄皓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著,但凡有一点错漏,就低声呵斥,颇有些小人得志。
    对此刘阿斗只是轻瞥一眼,没有理会。
    守孝期间就黄皓一人服侍他,也確实辛苦,这点小小发泄,不必上纲上线。
    “拿剑来。”
    “陛下?陛下今日也要习武?”
    “为何今日不习武?难道朕今日还另有要事?”
    “可今日陛下已经除服……”
    “笑话,难道除服朕就不能习武了?不要聒噪,快拿剑来。”
    黄皓不敢再言,忙不迭地取来剑,恭敬呈上。
    刘阿斗来到殿外的庭院站定,拿起剑端详了一会。
    这柄剑有些来歷。
    当年刘备称帝后,採金牛山的铁矿铸造了八柄剑,一柄自配,另外七柄剑分別赠给三个儿子,诸葛亮、关羽(追赠)、张飞、赵云。
    每一柄剑上都刻有铭文,而这铭文乃是诸葛亮所写。
    刘阿斗如今手中这柄剑上的铭文为:公嗣。也就是他的字。
    在刘禪记忆中,刘备那柄剑的铭文为章武,也即称帝时的年號。除此以外,其余剑上的铭文皆是各人的字。
    想著这些旧事,他不自觉地就拔剑出鞘,按照刘备曾经手把手教授过的剑术挥动起来。
    等到一路剑术施展完毕,他才有所惊觉,回忆的力量是如此强大,竟让他短暂的忽略现实。
    他默然肃立,静静体悟起这份奇异感受,直到一切重新恢復原样,才又继续演练剑术。
    只是这一次由他主宰,明显感到过程中有许多晦涩阻碍,远不如方才那般流畅。
    刘阿斗对此早有所料,一是因为刘禪守孝期间就没有摸过剑,二是如今主体已变,自然会有些生疏,只需多多练习,很快就能重新熟练。
    几趟下来,他也练出一身汗,日头也逐渐升高,炙热暴晒感越发强烈。
    “陛下,来了许多人,要来拜见陛下哩!”
    “许多人?都有哪些人?”
    “都来了,那些在宫里的官吏,这回都来了。”
    刘阿斗擦了擦汗,“快请他们来吧。”然后招手让一旁的宦官给他重新戴好通天冠,整理仪表。
    不多时,黄皓就引著一大群人前来,到了面前,全都跪地叩首:“陛下。”
    刘阿斗大概一看,知道这是在宫中办公的官员都来了,连忙上前虚扶:“眾位爱卿请起!”
    然后望著为首的尚书令陈震问:“陈爱卿?这是为何啊?”
    “今日是陛下除服的日子,臣等对这一天早就期盼已久,所以臣等特来拜见陛下。”
    “眾位爱卿这份拳拳心意,朕甚是感怀。”
    “陛下先前守孝时,非丧事不言,”陈震说:“所以臣等不敢来打扰陛下,还望陛下恕臣等怠慢之罪。”
    “爱卿言重了!”刘阿斗望向眾人,正色道:“朕绝无怪罪诸位爱卿之意!”
    “陛下圣明。”眾人齐齐躬身称颂。
    刘阿斗笑著頷首回应,然后说:“诸位爱卿的来意,朕已经领受。如今正值夏暑,请爱卿快回公署理事去吧。”
    眾官员面面相覷,最后都望向尚书令陈震,陈震道:“陛下厚德,体谅臣等微薄身躯,臣等自当领命。”
    有了这句话,眾人再次跪拜:“臣告退。”最后只有陈震单独留了下来。
    “陈爱卿,快隨朕入殿。”刘阿斗对这位鬚髮黑白混杂的老臣说。
    两人来到安福殿,各自落座后,陈震又说了几句客套恭维话,刘阿斗都一一谦逊回復。
    “臣今日见陛下圣德英武,龙行虎步,心中欣喜非常,”陈震说著起身:“若陛下有何差遣,臣在尚书台隨时候命。”
    言罢就要行礼告退。
    刘阿斗心中一动,在前段时间里,他已经想出几个能增强国力的办法,只是对先后顺序,如何实施还有些拿不定主意。
    正所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他对蜀汉的了解仅限於刘禪的简单记忆,与后世的各种道听途说,还不曾有过深入真实的调查,自然对很多事都会没有把握。
    如今这陈震,本是南阳人,后来隨刘备入蜀,可谓嫡系旧臣。还曾做过益州多地郡守,如今更是任职尚书令,是他了解蜀汉情况的合適人选。
    当然,最为合適的人还是如今相府长史向朗,这才是如今蜀汉政事的实际处理人。而陈震所在的尚书台,在诸葛亮开府后,就成了虚职。
    但从政治角度来说,找陈震了解情况,却比向朗更合適。因为陈震就在皇宫里面办公,而向朗在相府。
    如果他贸然去找向朗,一定会闹出动静,那会让外界认为,皇帝在插手相府事务,尤其是在诸葛亮远在南中的时间点,发出这种信號,无疑会扰乱朝政。
    “尚书令且慢!”刘阿斗道:“朕心中有些疑惑积压已久,正巧爱卿在旁,还请为朕解惑。”
    “陛下愿意让臣效劳,这是臣的荣幸,还请陛下儘管垂询。”
    这种配合的態度,让刘阿斗心中一定,態度也越发尊重温和:
    “陈公是先帝时的老臣。先帝在位时,就曾多次对小子说,陈公是国家栋樑,先帝的股肱心腹。如今看来,先帝果然没有看错人。”
    “陛下!臣……当初臣在荆州时,没有名声也没有才德,是先帝怜悯臣孤弱,破例徵辟臣为从事。
    后来臣隨先帝入蜀,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仅仅凭著这些许资歷,居然升迁臣为青綬郡守,如今更是忝列尚书令,这份知遇之恩,臣至死也不敢忘!”
    看著激动不已,都快要落泪的陈震。刘阿斗又惊讶又感慨,仅仅是一句提到刘备的话,竟让对方起了这么大的反应,真是先帝遗德,润泽后辈!
    可紧接著,他就看到陈震身上佩戴的黑綬铜印,再想到刚才对方说先帝升迁臣为青綬郡守……心中顿时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