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棣眼中闪过狠色。
    他不想杀父皇。
    但这一剑,足以逼退父皇,足以让他看清,自己已非吴下阿蒙,已是修仙者!
    到时候,或可谈判,或可……
    他思绪未落,便戛然而止。
    因为陈杰,也动了。
    不是躲,不是挡。
    只是抬手,对著那道黑色闪电,轻轻一抓。
    是的,抓。
    用肉掌,去抓法器。
    “不好!”
    陈棣心中一震。
    斩岳剑虽是下品法器,但锋锐无匹,便是精铁也能如切豆腐。
    父皇竟敢用肉掌去接……
    下一刻,他说不出话来了。
    陈杰的手,在抓出的瞬间,变了。
    皮肤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如龙鳞,如道纹。
    五指之间,有金色罡气喷涌,凝成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金色手掌。
    手掌大如磨盘,掌纹清晰可见,每一道纹路都流淌著金色流光,散发著如山如岳的厚重威压。
    罡气化形!
    这是將罡气修炼到极致,方可施展的手段。
    化出的罡气手掌,坚逾精钢,力可拔山,且如臂使指,灵动自如。
    “鐺!!!”
    斩岳剑斩在金色手掌掌心,爆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
    火星四溅,气浪炸开,周围十丈內的积雪被一扫而空,露出下面黑色的冻土。
    斩岳剑,停住了。
    被那只金色手掌,牢牢抓在掌心。
    剑身剧烈震颤,银纹疯狂闪烁,却无法前进分毫。
    剑气切割在掌心上,只迸出点点火星,连道白痕都没留下。
    陈棣脸色煞白。
    他全力一剑,竟被父皇……接住了?
    不,不是徒手,是罡气手掌。
    但罡气手掌,也是父皇力量的一部分啊!
    “就这?”
    陈杰淡淡开口,五指缓缓合拢。
    “咔嚓……”
    斩岳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剑身开始弯曲,银纹明灭不定,仿佛隨时会崩碎。
    “不!”
    陈棣目眥欲裂。
    这剑是他的第一个法器,是他踏入仙路的凭证,是他未来的依仗!
    若剑毁,他必然受创,道基受损!
    他疯狂催动灵力,想要召回斩岳剑。
    但剑如陷入泥潭,纹丝不动。
    那只金色手掌,如天地囚笼,將剑牢牢锁住。
    “给朕过来!”
    陈杰轻喝,手掌猛地一扯。
    “嗡!”
    斩岳剑脱离陈棣控制,化作一道黑光,落入陈杰手中。
    陈棣“噗”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
    本命法器被夺,他心神受创,体內灵力紊乱,几乎站立不稳。
    “王爷!”许义等人惊呼,想要上前。
    “別过来!”陈棣嘶声制止。
    他死死盯著陈杰,盯著那柄在父皇掌心挣扎的斩岳剑,眼中满是血丝,满是不甘。
    为什么?!
    凭什么?!
    他已是修仙者,已踏入长生大道!
    父皇不过一介武夫,凭什么能夺他法器?!凭什么能碾压他?!
    他不服!
    “朕说了,隨朕回京。”
    陈杰把玩著斩岳剑,指尖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鐺!”
    剑鸣悽厉,如泣如诉。
    陈棣浑身一颤,又是一口血喷出。
    “若你不愿。”
    陈杰抬眼,看向他。
    “朕可以帮你。”
    他另一只手,抬起,对著陈棣,虚虚一按。
    “轰!”
    第二只金色手掌,凭空凝聚,大如山岳,带著镇压一切的威势,朝著陈棣当头压下。
    手掌未至,掌风已到。
    陈棣脚下冻土寸寸龟裂,周围积雪被压成坚冰。
    他感到仿佛整座山都压了下来,骨骼在呻吟,血液在凝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不!!!”
    他嘶吼,体內剩余灵力疯狂爆发,在头顶凝聚出一层淡白色的灵光护罩。
    这是《玉虚炼气诀》中记载的防御法术,“灵光罩”。
    炼气一层,勉强可施展,可挡刀剑,可抗拳脚。
    但在那只金色手掌面前脆如薄纸。
    “啪!”
    灵光罩如蛋壳般碎裂。
    手掌压下,將他整个人,死死摁在地上。
    “噗!”
    陈棣再次喷血,鲜血染红衣襟。
    他拼命挣扎,但手掌如山,纹丝不动。
    他催动灵力,但灵力撞在手掌上,如蚍蜉撼树,连涟漪都盪不起。
    差距。
    天堑般的差距。
    陈棣终於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踏入仙路,便与凡人有了云泥之別。
    可在父皇面前,他仍是螻蚁。
    他的灵力,在父皇的罡气面前,如溪流遇大海,如萤火遇皓月。
    “为什么……”
    他趴在地上,脸贴著冰冷的冻土,泪水混著血水,模糊了视线。
    “父皇……您明明可以杀我……为何要这样……”
    为何要等他得到奇遇,等他看到希望,再亲手將这希望掐灭?
    为何要让他体验从云端跌落泥沼的绝望?
    “第一因为你是朕的儿子。”
    陈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淡漠,听不出情绪。
    他走到陈棣面前,蹲下身,看著这个被他摁在地上的儿子。
    “朕杀过很多人,但没杀过儿子。”
    “太子谋逆,朕只废不杀。你造反,朕也只囚不杀。”
    “因为朕还记得,你们小时候,叫朕父皇的样子。”
    “第二,今天如此,朕有责任。確实如果朕明確放权不会如此。”
    陈棣浑身颤抖,泪水奔涌。
    “可朕,是皇帝。”
    陈杰缓缓道。
    “皇帝,不能有私情。皇帝,要为大陈江山负责。
    你起兵谋逆,若不惩处,天下人如何看?后世史书如何写?”
    “所以,你要怪,就怪自己生在皇家。要怪,就怪自己……选错了路。”
    他起身,抬手。
    金色手掌消散。
    陈棣如释重负,大口喘息,却无力爬起。
    陈杰俯视著他,淡淡道:“你既已踏入仙路,凡间律法,確实难以约束。但,朕给你两个选择。”
    陈棣猛地抬头。
    “第一,隨朕回京,入宗人府,终身不得出。朕可保你性命,保你修行。但从此,你与这天下,再无瓜葛。”
    “第二。”
    陈杰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
    “朕废你修为,逐出大陈,永不归返。从此,你是生是死,是仙是凡,与朕无关,与大陈无关。”
    陈棣呆呆地看著父皇,脑中一片混乱。
    入宗人府,终身囚禁?
    废去修为,逐出大陈?
    这算什么选择?!
    “父皇……”
    他嘶声道。
    “您真要如此绝情?”
    “绝情?”陈杰笑了,笑容里满是疲惫。
    “朕若绝情,你活不到今日。朕若绝情,刚才那一掌,你就已是肉泥。”
    他转身,看向南方。
    “给你一刻钟。一刻钟后,告诉朕,你的选择。”
    说完,他不再看陈棣,而是走到山崖边,负手而立,眺望著苍茫的北疆大地。
    雪又下了起来。
    纷纷扬扬,覆盖了血跡,覆盖了战斗的痕跡,也覆盖了这对父子之间,最后一丝温情。
    许义等人跪在远处,不敢靠近,不敢出声。
    陈棣趴在地上,看著父皇的背影,看著那挺拔如松、却孤寂如雪的背影,忽然觉得,父皇老了。
    不是外貌的老,是心的老。
    是坐在这龙椅上六十年,杀伐决断六十年,孤家寡人六十年的……苍老。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小,父皇也还未老。
    有一次他练武受伤,父皇抱著他,在御花园走了一夜,轻声说:“棣儿,疼就哭出来,父皇在。”
    那时的父皇,是父亲。
    现在的父皇,是皇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他第一次领军出征?是从他第一次被朝臣称为“镇北王”?
    是从他第一次生出“那个位置,我也可以坐坐”的念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回不去了。
    永远,回不去了。
    雪落在脸上,冰凉。
    陈棣缓缓闭上眼。
    一刻钟,很快。
    快到仿佛只是眨眼的工夫。
    陈杰转身,看向他:“想好了?”
    陈棣睁开眼,眼中已无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挣扎著爬起,跪在雪地中,对著陈杰,重重叩首。
    “儿臣……选第一条。”
    声音嘶哑,却坚定。
    陈杰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点头。
    “好。”
    他抬手,一道金色罡气打入陈棣丹田,化作一道封印,將他的灵力牢牢锁住。
    “这道封印,可封你修为三年。三年后,若你真心悔过,朕可为你解开。”
    陈棣浑身一颤,却未反抗,只是再次叩首:“谢……父皇。”
    陈杰不再多言,转身,看向许义等人。
    “你们,护送王爷回京。若途中有人阻拦,报朕名號。”
    “若有人敢对王爷不利。”
    他顿了顿,眼中金芒一闪。
    “诛九族。”
    “是!是!”许义等人连连磕头。
    陈杰最后看了一眼陈棣,又看了一眼那已完全闭合的秘境入口,轻嘆一声,纵身一跃,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消失在天际。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仿佛从未来过。
    只有山巔的积雪,只有陈棣额头的血跡,只有那柄静静躺在雪地中的斩岳剑,证明著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许义等人这才敢上前,扶起陈棣。
    “王爷,您……”
    “回京。”陈棣打断他,声音疲惫。
    他弯腰,捡起斩岳剑。
    剑入手,依旧冰凉,却再无之前的灵性。
    剑身银纹黯淡,如死物。
    他知道,这是被父皇封印了。
    一如他的修为,一如他的人生。
    他將剑收入怀中,转身,看向南方。
    京城,在三千六百里外。
    那里有高墙深院,有孤灯冷榻,有……余生的囚笼。
    但他已无选择。
    “走吧。”他低声道,率先下山。
    身后,一百亲卫默默跟隨。
    山脚下,杨继业的大军已撤去。
    只有一队马车在等候,车旁站著一名老太监,刘瑾。
    “王爷,请上车。”
    刘瑾躬身,神色复杂。
    他当然是被陈杰像
    陈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繫。
    马车启动,吱呀呀地,驶向南方,驶向那座巨大的囚笼。
    车中,陈棣闭目,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