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年恨得后槽牙快咬碎了。
    可就在这乱糟糟、散发著烂菜味的南仓巷口,对方手里捏著几百个手持凶器的“反贼”活口,硬是没法接这个茬。
    巷子里绑了上千號人,里面还有好几百雷土司的私兵,这事本就让他头疼。要是雷土司知道自己的人吃了这么大一个瘪,指不定要弄出什么烂摊子。
    现在暗稽司说丟了八百万,这白纸黑字往上一递,那就是真丟了八百万。
    陈默这手阳谋,就是要掀桌子。
    不讲逻辑,不查证据,只论最后定性的罪名。
    洗劫国库,谋逆造反。
    这两顶大帽子扣实了,別说卢敬文这区区五品武职,他满门老小连带家里的狗都不够填命。连带著他周伯年这位两榜进士出身的地方大员,哪怕背后有翰林院那位靠山撑著,不死也得脱三层皮。
    卢敬文连站著的力气都没了。他双膝发软,扑通一声瘫坐在泥水里。
    陈默一把攥著他的领口。
    “千户大人,劳烦您受累回忆回忆……那八百万两,被谁的人给抢走了?”
    卢敬文双手扒著泥水,拼命摇头。
    “我、我、我怎么可能知道?”
    “不知道?那你就是知情不报,同谋造反。”
    卢敬文两眼一翻,险些厥过去。
    周伯年咽了口唾沫,他看向陈默手里的勘合,又看看不远处黑衣人拖拽著地上那群被塞著破布呜呜乱叫的活口。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陈大人……”周伯年乾咳一声,试图把调子拉回来,“此事体大,八百万两不是小数目。市舶司內库究竟有没有这笔存银,还需户部行文核查,不可仅凭……”
    话未说完,陈默偏过头。
    “知府大人这意思是,我暗稽司捏造数目,欺瞒圣听?”
    “本府绝无此意!”周伯年赶紧摆手,“只是这数目实在过於骇人听闻……”
    “骇人听闻才对。”陈默把脸一板,“八百万两税银,就在你广州府知府大人的眼皮子底下,被几千暴民洗劫一空。大人不去追查贼赃,反倒站在这里跟我盘帐?怎么,大人是怕我查出这笔银子其实没丟,而是进了谁的私库?”
    周伯年气得手抖:“你……一派胡言!”
    “是不是一派胡言,把银子找出来就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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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默一把將卢敬文扔回泥地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卢千户,天黑之前,我要听到这笔银子的下落。哪怕你把整个广州城翻个底朝天,也得给我一个消息,否则,我就把你按谋逆罪就地正法。”
    周伯年在旁边听得直哆嗦。
    这暗稽司的主事,脑子是不是有病?这是明火执仗地讹人,讹的是整个广州府的官场。
    对方要的不是帐本,是银子。
    是借著这桩无中生有的“国库劫案”,把手直接捅进广州府这些年攒下的家底里掏钱。
    泥水里的卢敬文手脚並用,胡乱扒拉著往前爬,一把死死攥住周伯年的袍角。
    “府尊救我!下官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全凭您吩咐办事,您不能见死不救!这疯狗真会杀人的!”
    眼见这蠢货慌不择路准备往外倒底细,周伯年眉头一皱,抬腿便是一脚,毫不留情地把那双满是泥污的手踢开。
    陈默抄著手站在半步开外,顺势掸了掸衣摆沾上的泥点。
    “大人最好离远些,谋逆诛九族,这泥点子飞到身上,回京城可洗不乾净。”
    周伯年没理会陈默的讥嘲。
    他眯起眼睛,视线慢吞吞越过陈默的肩膀,扫向长巷內。
    暗稽司的人满打满算不过一二百个,方才对付的全是没有兵器的百姓。
    帐很好算。
    对方就是想把广州市舶司查个底朝天。
    不管是八百万还是三百万,对方既然祭出了这一招,就摆明了要掀桌子的。
    真要让他们折腾下去,广州官场怕是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既然这帮外乡人要把饭桌掀了,那连带这些查帐的钦差一併埋进土里,方为上策。
    “陈大人,年轻气盛是好事。”
    周伯年整理著被拽乱的衣襟,语调四平八稳,“可你初来乍到,不懂岭南的水情深浅。卢千户脑子再不好使,也是朝廷授印的领兵之將。他身后站著五百营兵,那是没念过圣贤书的粗汉。你当眾把人家主將往死里折辱,若是把当兵的逼急了闹出譁变,这烂摊子你暗稽司平得掉?”
    陈默目光一凛。
    这话哪是劝诫,分明是堂而皇之地暗示了。
    周伯年的算盘打得很精细。只要陈默死在这里,所有的案子就断了线。事后写道摺子往京城一递,只说“贼寇假冒钦差,煽动民乱被乱刀砍死”,届时死无对证,谁查得清?
    烂泥里的卢敬文早就嚇成了一滩软肉,耳畔听见“五百营兵”“激起譁变”这几个字眼,熬得通红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半圈。
    对啊。
    老子手里有兵!
    他手脚齐用翻爬起来,顾不上满身泥浆,发足狂奔,直奔自家军阵。
    呛啷一声,腰刀出鞘。
    卢敬文拿手背胡乱抹去糊在眼睛上的泥水,高举长刀,扯开破锣嗓子嚎出声来。
    “弟兄们看清楚了!这帮黑衣人全都是假冒的!他们偽造朝廷勘合,聚眾作乱,意图绑架知府大人!”
    巡检营的兵丁正看著热闹发懵,自家千户火急火燎跑回来一通怒吼,大半人全愣在当场。
    卢敬文刀尖一偏,直指陈默,脖颈青筋根根暴起。
    “给老子把这些冒牌货全宰了!谁砍下那姓陈的脑袋,赏银五十两,官升一级!出了事老子顶著!”
    巡检营的兵卒面面相覷。
    毕竟不是谁喊一嗓子,当兵的就敢杀人。他们刚才亲眼看见了巷子里那些活口被捆得跟粽子一样整齐,心里多少是犯嘀咕的。
    那帮黑衣人的手段,明显不是野路子。
    可架不住卢千户疯了。
    他抹著脸上的泥,挥刀乱指:“你们聋了?赏银百两!一百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队伍里几个胆大贪財的兵痞对视一眼,提著刀就往前压。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呼啦一片,几十號人动了,后头那些犹豫的,见身边的人都在动,索性也跟上了。
    陈默偏过头,往周伯年的位置扫了一眼。
    一愣。
    “人呢?”
    周伯年那顶官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街角后头。知府大人本人更是缩在轿子侧面,一帮衙役紧张地围了三层。
    这老东西,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默收回目光,看著那群提刀衝过来的兵痞,笑了起来。
    “好得很。”
    他开始一下一下挽袖子。
    那帮衝过来的兵痞见他这般镇定,步伐突然慢了下来。
    不对劲。
    哪有人被几十把刀逼著,还有工夫挽袖子的?
    “老子原本还发愁,该怎么给这桩案子定性。”
    陈默把袖口最后一道折好了,抬起头,“率兵袭击钦差。卢千户,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卢敬文在后头跳脚。
    眼见赏银直接翻倍,兵痞们顿时红了眼。
    最前头的几个傢伙猛地举起刀,恶狠狠地朝陈默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