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敬文有些下不来台。
    堂堂广州府巡检营千户,在这条铺满烂菜叶子的巷子口,被一个不知道底细的傢伙当面挑衅。
    对方到底什么身份?
    他余光扫过不远处的兵马。
    今日带了五百號巡检营的兵卒过来,此时此刻,所有人目光正齐刷刷地盯著他。
    若是当著这么多手下的面,被对方一句话就给压弯了腰,低了头,他卢敬文往后在广州府还带个屁的兵?还不被那些兵油子在背后戳断脊梁骨?
    想到此处,他后槽牙猛地一咬,硬著头皮嚷道:
    “好大的口气!不知尊驾是哪路神仙?既要在这广州城的地界上拿官威压人,总得先亮个腰牌,报个名號吧!”
    “老子是哪一位,你没资格问!”
    隨著陈默一声冷哼,他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一股冷厉杀气朝对方压了过去。
    “我倒是想先问问,千户今日带著几百號兵马,却像群缩头乌龟一样杵在这巷子口看戏,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这里放屁的?”
    卢敬文又惊又怒。
    对方这口气,这架势,绝不是什么跑腿的小角色。
    看来就是暗稽司那位陈主事了。
    他在广州混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盐帮里砍人不眨眼的刀客见过,雷土司手底下吃人肉喝生血的峒兵见过,连前些年从北边逃下来的马匪头子都跟他喝过酒。
    可眼前这位,他有点看不透了。
    卢敬文后背隱隱有些发紧,脑子飞快盘算著——
    暗稽司来广州,统共才带了五百人。
    五百人守驛馆、盯码头、封衙门、跟踪线索,分下去,每个点能摆多少?南仓巷那一仗打完,对方折损了没有?就算没折损,这五百人撒在偌大一座广州城里,跟把盐撒进珠江有什么区別?
    再说了,钦差又怎样?
    大乾朝这些年,钦差死在外头的还少吗?
    永和十五年查盐案的那位,马车翻进了山沟里,尸首三天才捞上来,朝廷最后定了个“路遇山洪”。
    永和十九年去云南查铜矿的那位,更乾脆,人还没进城门,一壶酒就把命喝没了。
    广州不是盛州。
    这地方,水深,人杂,死个人比死条狗还安静。知府大人在这儿经营了多少年?雷土司的刀又不是摆设。那帮峒兵杀了人往山里一钻,三年五载都別想找见影子。
    想到这里,他將手按在刀柄上,脖子一梗。
    “本官乃广州府巡检营千户,正五品武將!今日见地方生乱,有暴民纠集,特领兵来平定乱局。尔等暗稽司无故擅抓百姓,甚至动用私刑,本官身为地方父母官的辅佐,过问一句,於情於理合乎大乾律法,怎么就算骂街了?”
    他这番话扯得极满,字字句句往“大乾律法”和“保护百姓”上靠,余光还不忘瞥了一眼知府周伯年,企图求个声援。
    然而,周伯年正仰头看著天,並没有注意到他的求助。
    对面的陈默却是直接冷笑了一声。
    “正五品?官威不小啊。”
    就在卢敬文以为这位暗稽司的陈大人面对地方强龙,多少要客套两句,拉扯一下官场太极时,陈默的声调却陡然一抬。
    “谁他妈有閒工夫跟你论品级了?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话音未落,陈默猛地抬手,將手里那捲黄绢文书几乎懟到了卢敬文的鼻尖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暗稽司奉密旨南下,查的是国库商税大案!老子手里攥著的,是圣上御赐的专断勘合!如朕亲临!”
    陈默每说一句,便逼近半步,逼得卢敬文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乱民衝撞我暗稽司,你告诉我算什么?你一个地方武將,领著几百號兵丁当缩头王八!眼睁睁看著那帮手持凶器的刁民,衝撞办案重地,衝击市舶司!”
    陈默眼底满是戾气,盯著卢敬文那双已经开始慌乱的瞳孔,
    “就凭你头上那顶五品武官的破帽子,你真以为能保得住你脖子上这颗猪脑袋?!”
    卢敬文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凉意直衝天灵盖。
    他终於意识到,对方根本不是来查案的讲理儒臣,这他妈就是一个披著官皮的土匪!
    “本……本官不知里头是暗稽司在办案!不知者不罪……”
    卢敬文舌头开始打结,手足无措之下,只能继续搬出官场那套陈词滥调,企图扯皮。
    可陈默根本就没打算让他喘息一口。
    “你不知?好一个不知!”
    “那我倒要当著广州府老百姓的面问问你,你披甲执锐,领著大军站在这里,是来踏青的,还是来看戏的?!”
    卢敬文被这气势压得大脑一片空白,顺口结结巴巴地答道:
    “本官……本官听闻码头有民乱,有刁民衝击市舶司,特来……”
    “那你的人呢!!!”
    陈默一声雷霆怒吼,不仅卢敬文浑身一震,连他身后那几百名巡检营兵卒都嚇得往后退了退。
    “有人衝击市舶司,你为何按兵不动?!带兵隔岸观火,纵容暴民衝撞朝廷税衙!往小了算,这是瀆职,是你巡检营护卫不力,该打一百杀威棒,褫夺官服!”
    “往大处追究……”
    陈默的眼神陡然变得玩味而残忍,
    “市舶司乃朝廷重地。你领兵堵在巷口,拒不发兵救援,那就是在替贼人望风!是伙同暴民,图谋不轨,意欲造反!”
    “抄家灭门,株连九族的好买卖啊,千户大人!你想好把坟埋在哪儿了吗?”
    官场扯皮的至高境界,就是绝不跟对方陷入细节的纠缠,而是直接把天大的帽子先扣下去,用凌迟砍头的大罪,直接碾碎对方的心理防线。
    陈默他別的本事没有,杀人诛心的事情,他可太喜欢干了。
    要不是公爷三令五申叮嘱他此番办案的目標,按照他的脾气,还跟对方废什么话啊,直接一刀了事!
    他这一顶“谋逆造反”得帽子扣得爽快,可卢敬文要疯了。
    这罪名谁扛得住???
    別说他一个五品千户,就是当朝一品大员也扛不住这口黑锅!
    他急得差点在原地跳起来。
    “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你这是栽赃!里头全是一帮討生活的穷苦脚夫在闹事,哪有什么反贼?哪有抢什么东西……”
    “没有抢?”
    陈默突然收敛了怒容,抬起手臂,猛地一挥。
    “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