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林谷最深处,研发大院。
    这地方,从外头看的话,根本看不出半点名堂。
    三重石墙,两道铁门,墙头有岗哨,门口有军法司的人验牌,別说外头商客进不来,便是工匠走错一道门,也得被拦下来盘问半个时辰。
    因为这里藏著的东西,是一头据说能改掉天下规矩的铁牛。
    这话是公爷说的,所以,大伙都对此深信不疑。
    院里热得像蒸笼。
    炉火未灭,煤烟压在低处,混著蒸汽、热油和烧焦麻绳的味道,熏得人嗓子发乾。地上铺著粗砖,砖缝里全是煤灰、水渍和旧油泥。墙边一排木牌掛得密密麻麻,上头全是炭笔写下的试验记录。
    第七十三次,小锅炉裂焊,停。
    第九十一回,活塞杆偏磨,停。
    第一百二十六回,冷凝水倒灌,停。
    第一百七十四回,飞轮转五圈半,填料烧焦。
    第一百九十九回,主汽阀卡死,险些顶锅。
    今日,是第二百次试验。
    也是林川亲自赶回铁林谷之后,第一次站在这里看它试机。
    王贵生昨夜一宿没睡。
    满院子匠人,也全都红著眼睛守到了天亮,把每一个零件、每一个部位,全都仔仔细细检查了几遍,擦拭了无数遍。
    两年前,公爷还只是县伯的时候,画下那张怪图时,只说了一句话。
    “我要造一台不靠牛马、不靠河水,只靠煤和水,就能自己干活的铁牛。”
    当时,满屋的匠人都听傻了,像听天书一般。
    可两年下来,他们硬是从一堆看不懂的线条里,把锅炉、汽缸、活塞、连杆、曲柄、飞轮、阀门……一样一样地抠了出来。
    铜料报废了半间屋,锅炉炸裂过三回,学徒烫伤过十几个,王贵生的眉毛被炉火燎禿过两次,有一回甚至被安全阀喷出的白汽嚇得坐进水桶里,爬起来就骂:
    “谁他娘的又多添了两铲煤!”
    院中央,那台折腾了两年的机器就立在那里。
    铁林谷的人私下给它起了个諢名,就叫“喘气铁牛”。
    它一点也不漂亮,甚至有些丑。
    一口圆滚滚的臥式锅炉趴在砖台上,外壳用熟铁板铆接,铆钉一排排凸出来,像一身粗糙的铁疙瘩。锅炉旁接著水位管,那细玻璃管还是玻璃坊花大价钱烧出来的,一百根里头能挑出两根能用的,都算祖宗保佑。
    水位管旁边,立著一根铜製压力柱。
    柱里灌水,靠水柱高低估锅炉压力。
    有匠人当初嫌麻烦,说看炉火顏色也能看个八九不离十,差点被王贵生骂死。
    公爷说的东西,除非让你去摸索,否则的话,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別质疑,別反对,更不要忽视,要严格遵守。
    从那以后,压力柱旁边天天有人守著,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锅炉上方还压著一只安全阀。
    铜锤、槓桿、配重,全是粗笨傢伙。它防不了锅炉天生裂焊,却能在压力猛躥时先喷汽泄压,护住焊缝不当场崩开。
    这东西救过命。
    所以院里再狂的老匠,也没人敢说它多余。
    锅炉出来的蒸汽,沿著包了麻布保温的铜管,送进旁边那只竖立的紫铜汽缸。
    汽缸两尺来高,缸壁厚得嚇人。
    內壁不是后世工具机鏜出来的,只能靠水力带动磨杆,一遍一遍往復拉磨,三十个学徒分班倒,磨到最后听见“通缸”两个字就想吐。
    汽缸顶上,一根铜铁合铸的活塞杆上下往復,连著曲柄,又牵著院边那只一人多高的铸铁飞轮。
    飞轮边缘铸得厚,配重也足。
    方才它转起来的时候,整个院子都能听见那种低沉的咕隆声。
    这就是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地方。
    只要锅炉里有水,炉膛里有煤,它就能把这么大的一块死铁给推活嘍!!
    方才试机时,所有人都没敢眨眼——
    炉门打开,红火从里头探出来,鼓风箱呼哧呼哧送风。锅炉里的水声越来越急,铜管先是微颤,接著白汽从泄压小孔里呲出几缕。
    负责阀门的老匠头孙长顺死死盯著压力柱。
    那水柱一点点往上爬。
    一寸。
    两寸。
    三寸。
    院子里安静得嚇人。
    眼瞅著到了红线,孙长顺猛地吼了一嗓子:“到了!”
    王贵生站在旁边,大吼一声:
    “开主汽!”
    两个壮工合力扳下铜柄。
    咔噠,主汽阀开了,蒸汽顺著铜管灌进汽缸。
    活塞先是一顿。
    下一拍,活塞杆猛地往上一顶。
    咯噔!
    曲柄艰难转过死点,飞轮慢慢挪了半圈。
    “动了!”
    有人没忍住喊出来。
    王贵生回头就骂:“闭嘴!数圈!”
    “一!”
    飞轮过了第一圈。
    院里一群老匠咬紧了牙关,紧张地盯著。。
    “二!”
    活塞杆上下起落,连杆带著油光,曲柄轴处甩出细小油星。木架子被震得发颤,地上几枚铁垫片跟著跳。
    “三!”
    这台机器走的是低压冷凝路子。
    蒸汽进缸后,阀门切换,缸內喷淋冷凝,把蒸汽压下去,汽缸里形成负压,再借外头大气把活塞压回来。
    说白了,它不是一味靠蒸汽蛮推,而是借了一把天地间看不见的力。
    这个说法,当初把一帮老匠人听得发愣。
    从那以后,工坊里的人就把冷凝那一段叫“借天兵”。
    “四!”
    “五!”
    飞轮越转越顺,院里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死死躲在挡板后头,盯著飞轮的转动。
    汽缸在喘,阀门在响,冷凝桶里水花急促,炉膛里的火被风箱催得发白,记录匠一边盯著活塞行程,一边飞快地记数。
    人工切阀的节奏还是跟不上活塞回程,做功断层,曲柄轴有热,缸口填料也开始吃不住……
    可它在转。
    真真切切在转。
    铁林谷这座山谷里,第一次有一件铁傢伙,不靠水,不靠马,不靠人,靠著炉膛里一把煤火,自己推著自己往前走。
    “六!”
    王贵生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林川抬手拦住他。
    “別靠近。”
    王贵生眼里全是血丝。
    “公爷,它稳住了!”
    “稳个屁,有漏气。”
    王贵生一怔,赶紧侧耳去听。
    机声里,多了一点细细的尖响。缸口填料处,白汽从铜环边缘冒出来。起先只有髮丝粗细,眨眼就变成几道白线。浸油麻绳被高温蒸汽烫得收缩,熟牛皮垫圈边缘翘起,桐油灰泥被衝出一条细沟。
    “七——”
    计数的嗓门刚吊起来,院中央那只紫铜汽缸忽然发出一声怪响。
    嗤——
    “退!”
    林川的声音猛地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