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户盯著那个地名,低声念道:“梅关……”
    “对,梅关。”
    陈默指节在舆图上重重一叩。
    “广州到韶关,可以走水路。韶关到南雄,还能借湞江上行。可到了大庾岭,船走不了。”
    “所有大宗货物,到了这里,都得弃船上岸。靠挑夫,靠骡马,靠一担一担往山上扛,翻过梅关,到了大余,才能重新下赣江。”
    百户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所以,不用守千里商路。”
    陈默手指在梅关处压住,冷冷道,
    “只要掐住梅关,七八成的大宗走私,就得断气。”
    “哦——!”
    百户猛地一拍脑门,整个人都精神了。
    “属下懂了!所以咱们临出发前,刑部和禁军调了一批人手去赣州,不是单纯查旧案,是去配合咱们控制梅关?”
    陈默点点头:“没错。”
    百户忍不住笑了起来:“大人,你可真牛逼。”
    陈默瞪了他一眼:“老子牛逼个屁。”
    百户赶紧闭嘴。
    “这都是公爷安排的。”
    陈默没好气道,“广州这条线怎么走,哪里是水路,哪里是陆路,哪里能绕,哪里绕不过去,公爷早在盛州就让人把旧档、商路、驛道、关隘图翻了个底朝天。”
    “咱们到广州之前,去梅关的人已经在路上了。现在说不准,禁军已经接管关口了。”
    百户嘿嘿一笑:“公爷牛逼这个不用说,大伙心里都清楚。”
    陈默懒得理他。
    百户的目光又落回舆图上,片刻后,眉头再次皱起。
    “大人,梅关能卡住陆路,可海路怎么办?”
    他伸手点了点虎门外海的位置。
    “广州出虎门,沿海岸北上,经福建、浙东,再入长江口。这一路虽然远些,风险也大些,可若他们真急了,完全可以走海船北上。”
    “咱们暗稽司都是查案、盯梢、拿人的好手,可真要到了海上……属下说句实话,就咱们这帮旱鸭子,里头会水的都没几个。真上了船,怕是还没抓人,自己先吐得找不著北了。”
    听他这么说,陈默忽然笑了起来。
    百户一怔:“大人笑什么?”
    “我笑你还算没蠢到底。”
    陈默敲了敲桌面,“你能想到海路,广州这帮人自然也能想到。”
    百户眼神一动。
    陈默说道:“他们现在最倚仗的是什么?市舶司?府衙?巡检营?都不是。”
    他用手指在虎门水道外轻轻一划。
    “他们真正倚仗的,就是水。”
    “广州水师巡营这些年被他们餵得脑满肠肥,张千户那种货色,屁股早就坐歪了。”
    “在他们眼里,只要水师还听他们的,珠江口就还是他们的,暗稽司没有船,拿著朝廷手令也只能在岸上瞪眼。”
    百户点头道:“確实如此。”
    “所以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把水师巡船调走,或者编个由头,在港里躺上十天半个月。”
    陈默眼中浮出一抹冷意。
    “然后趁著咱们以为水面无人可用,他们把货从崖口湾、香山、虎门外海送出去。”
    百户脸色微变:“那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
    陈默淡淡道,“他们真要这么想,那就最好不过。”
    百户愣了愣:“大人,属下没听明白。”
    “水路乱,汊口多,私码头无数。”
    陈默解释道,“他们若缩在广州、韶关、清远这一带,咱们还得一个个揪。可他们若把货往外海送,那就等於自己把脖子伸出去。”
    陈默抬手,在虎门外海敲了敲。
    “罗千帆已经带著船队,守在外面了。”
    “罗千户?”
    百户倒吸一口凉气,“黄河水师也过来了?”
    “不叫黄河水师了。”
    陈默纠正道,“现在该叫南洋水师的先遣船队。”
    百户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默嘴角微微一笑:
    “公爷的意思,广州既然是大乾海贸的门,那这扇门,迟早要换一把锁,去年铁林谷南下的那十条武装商船,便是第一把锁。”
    百户心头一震。
    他当然知道铁林谷出来的武装商船是什么东西。
    说是商船,可实际上,就是炮船。
    船身厚重,吃水深,甲板上装著火炮,远了能轰,近了能撞。別说对付走私商船,便是遇上海匪大船,也敢硬顶上去撕下一块肉来。
    百户忍不住问道:“罗千户他们什么时候出发的?没听说水师出动啊……”
    “明面上当然没有出动。”
    陈默笑道,“咱们走陆路、內河,大张旗鼓进广州,是为了让他们看见。罗千户走的海路,从江南沿海一路南下,掛的是商船旗號。留在盛州水师营地装样子的,是盛安军的人。”
    百户瞠目结舌。
    “那崖口湾今晚这批货……”
    “若他们不动,就继续盯。若他们动了,正好让水师开开张。”
    陈默看著舆图,声音冷了下来。
    “崖口湾的船只要出了虎门,便进了口袋。”
    百户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难怪大人不急著拿赵全。
    就是想让赵全去找背后的人,让背后的人带著货往外海钻。到时候,连人带船,连货带帐,全拿下。
    百户越想心里越发麻。
    “大人,那咱们现在要做什么?”
    “等。”
    “等?”
    “等赵全把消息送出去,等水师巡营那边开始找理由搪塞,等他们肆无忌惮地应付咱们,等藏在背后的那几位土司自以为强龙压不住地头蛇……”
    陈默的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百户低声道:“若他们不上当呢?”
    陈默笑了笑:“不上当也没关係。梅关一封,赣江一查,陆路照样断。他们的货压在广州,越压越多,越压越慌。到时候该跳出来的人,还是会跳出来。”
    他说完,抬起头,看向屋外那片漆黑雨夜。
    “这一次,公爷要的可不是抓几个小吏,抄几艘走私船。”
    百户神情一肃。
    陈默的声音低沉下来。
    “公爷要的是把广州这条財路,从土司、市舶司、翰林院和那些藩王手里,连根拔出来。”
    虎门锁海。
    清远断北江。
    梅关斩陆脊。
    九江截江南。
    梧州堵西线。
    五处一扣,广州这条横跨山海的走私大脉,就会被一寸一寸勒住。
    而今天,不过是第一步而已。
    百户眼神一动。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泥水被踩得啪啪作响。
    一名暗稽司探子浑身湿透,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大人!广州水师巡营有动静!”
    “张千户一刻钟前下令,十二条巡哨快船,八条调往东面伶仃洋方向。”
    “说是收到线报,有海匪从潮州方向南下,需集中兵力巡防。”
    百户猛地抬头,又惊又喜:
    “还真被大人说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