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蔫翻了个白眼,彻底不想搭理这怂货,一个眼神飞给周围那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狗东西。
    收到小老大的暗示,一群坏怂顿时嘻嘻哈哈、张牙舞爪地朝陈麻子扑了上去。
    “哎呀麻子哥,別说没用的,这种掏心窝子的话你留著跟嫂子在炕头上说去……”
    “臥槽別碰老子裤带——!”
    “哎还敢反抗?”
    “兄弟们,一起上啊!”
    “摁住他的腿!”
    “別掏裤襠,给嫂子留著!!”
    “哈哈哈哈……”
    顿时,蔫坏的笑声混杂著杀猪般的嘶吼声,直衝云霄,把周围一帮閒得蛋疼的战兵都给吸引了过去。
    “老子不去!打死也不去!”
    “王二蛋你个瘪犊子,给老子鬆开——你他娘的抱我大腿干什么!”
    陈麻子,堂堂铁林军里出了名的活阎王,个头虽然不高,但绝对是一身铁打的筋骨肉,资歷又老,还给许多战兵当过教官。
    就这么个傢伙,平时在战场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皱过一下眉头算他输。可此时此刻!一百多斤的铁汉,连人带甲变成了一只受了惊嚇的大號王八,死死盘在营帐最里侧的那根地柱上,两条腿死命绞著木头。
    三四个壮汉生拉硬拽,硬是拔不动分毫。
    周围里三层外三层,早就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战兵们围得水泄不通。
    王二蛋双手死死扣住陈麻子的一个肩膀,嘿哟嘿哟地往外拔萝卜,一边拔一边憋著一脸坏笑:
    “麻子哥!我的亲哥哎!鬆手吧!嫂子都在营门外头顶著风等了快半个时辰了!兄弟们看著都心碎啊!”
    “滚你娘的蛋!少给老子造谣!谁是你嫂子?別毁人家清白!”
    陈麻子急得直爆粗口,十根胡萝卜指头死死抠进木头缝里。
    “老子说了不去就是不去!拿军法来!打老子二十军棍!三十棍也成!五十棍也行!反正老子今天横竖不出这个门!”
    旁边的战兵们已经捂著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麻哥,你搁这儿摆啥谱啊,这泼天的富贵送上门你都不要?”
    “就是啊!你该不会是那方面不行吧?真要不行你吱一声,换兄弟们上,咱们铁林大营有的是想吃软饭的猛男!”
    “放你娘的连环十八罗汉屁!”
    陈麻子怒吼一声,一脚胡乱蹬出去,差点把王二蛋踹出三米远。
    “老子行的很!石头都能戳两半!老子就是……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一张满是坑洼的脸憋成了猪肝色,愣是没憋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乾脆把脑袋往回一缩,拼命往床底下扎:
    “小老大!算我求你,你把我关禁闭吧!你把我的腿打折也行啊!”
    张小蔫揉了揉被吵得发胀的太阳穴,懒得再听这怂货废话,直接扬了扬下巴。
    “架、架出去!把他刀、刀给卸了。”
    军令如山。
    原本还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傢伙们眼神一变,一套嫻熟的擒拿瞬间到位,一个锁喉,一个死扣肩膀,两个一左一右拘著大腿,直接把陈麻子这坨“死肉”给凌空架了起来。
    陈麻子拼死挣扎,嘴里骂娘的粗话从同袍的十八辈祖宗一路上溯到了玉皇大帝,活生生像个即將被押赴刑场的死囚,被一帮憋著笑的禽兽战友们,硬生生抗出了中军营门。
    营门外,大旗在朔风中哗啦啦作响。
    在春日的阳光下,陈麻子被不知道多少双手抬在半空,一副人死屌朝天的模样,往大门外挪去。
    几百个兵痞子乌泱泱地簇拥著,有的已经飞奔到辕门两侧占据了有利的看戏位置,直接蹲上了沙袋,甚至乾脆像猴子一样爬上了营墙。
    一双双如狼似虎的眼睛冒著幽幽绿光,全在屏息以待地等著看这场传说中的“富婆逼婚记”。
    陈麻子被架出营门的瞬间,激烈的挣扎戛然而止。
    认命了。
    因为他看见了那个女人。
    刘寡妇今天没带那两个小闺女,曾经那身散发著餿味、打满补丁的破烂粗布袄子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浆洗得乾乾净净、贴合身段的藏青色新袄裙,勾勒出虽然瘦弱但明显凹凸的好底子。一头原本因为营养不良而发黄的头髮,不知道用了什么头油,梳得服服帖帖,在脑后一丝不苟地挽了个妇人髻。
    这些天在忠义坊吃上了官府发的粮食,沾了肉汤的油水,她脸上那层死灰色的干皮也褪去了,原本凹陷的脸颊丰润了些许,透出几分乱世里极为罕见的、熟透了的妇人韵味。
    她算不上什么绝色天香,充其量就是个稍有姿色的妇人,可她就那么毅然决然地站在这春日的阳光里,就那么身姿笔挺地站在无数人的目光中,那骨子里透出来的,却是一种从死人堆里熬出来的、绝处逢生的、甚至有些压抑不住的勃勃生机!
    那种野草烧不尽的坚韧决然,硬是压得辕门外这几百口子沾满血腥的杀胚,没一个人敢吹哪怕一声口哨!
    瞅见陈麻子像个待宰的年猪一样被架出来,刘寡妇柳眉猛地倒竖,直接跨步上前。
    架人的几个傢伙非常有眼力见儿,“砰”的一声,齐刷刷把陈麻子扔在了地上,藉机还在他后背上猛推了一把,然后“呲溜”一下宛如泥鰍般钻回了吃瓜的人堆里。
    几百个脑袋齐刷刷地从营门各处钻出来,一动不动地瞅著这俩人。
    陈麻子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没收住势直接扑进刘寡妇的怀里。
    他嚇得浑身一机灵,猛地剎住脚,像是见到了吃人的老虎,慌乱地往后连退了三大步,脑袋瞬间死死耷拉下来。
    那双在战场上能把敌人杀的闻风丧胆的凶眼,此刻眼观鼻、鼻观心,死死盯著地上的一块碎砖头,连半点余光都不敢往上飘。
    两只平日里握刀拔枪稳如泰山的粗糙大手,此刻也不知道该往哪放了,最后只能抠在自己的腰带甲片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搓著上面的泥丸。
    搓下来一个,用大拇指往旁边悄悄弹一个。
    再抠一个,再弹一个。
    刘寡妇就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死死地瞪著他,硬是把这尊活阎王瞪得越来越臊眉耷眼,肩膀都快缩成了一团。
    两人就这么在这寒风中僵持了足足半袋烟的功夫,几百號围观群眾大气都不敢喘。
    终於,刘寡妇盯著眼前这个装死的糙汉子,发出一声冷笑,抬手就猛地往怀里一掏。
    这一抬手不要紧,本就惊弓之鸟的陈麻子以为她又要对自己某个部位下死手替天行道,嚇得屁股猛地往后一撅,双手捂襠:
    “哎哎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