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压过了喧囂,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沈怀璧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视南宫珏:“今日议论的是靖安授田之事。你刻意牵扯別处田產,分明是有意偏离论题,迴避要害。”
    “我问的是靖安军田是否逾制,不是问盛州士族有多少地。先生若是答不上来,大可直说,何必东拉西扯、混淆视听?”
    这话说得硬气,掷地有声。
    身后十六名举子齐刷刷挺直了腰板,有人轻轻点头,有人抱臂而坐,一副坐看好戏的架势。
    台下的气氛跟著变了。
    方才还一边倒叫好的人群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有个卖餛飩的小贩蹲在人堆边上,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解元嘴皮子也利索啊……”
    盛安军家眷那一片,有人急了,扯著嗓子喊:“南先生快说啊!別让他牵著鼻子走!”
    旁边一个壮实婆娘一肘子懟过去:“嚷什么嚷!人家先生自有主张,你比人家还急?”
    那人捂著肋骨,不敢吭声了。
    台上。
    南宫珏没有立刻回应。
    他把摺扇从桌上拿起来,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嘆了口气。
    这口气嘆得不轻不重,不急不缓,落在旁人耳朵里,倒像是教书先生面对不开窍的学生,那种无奈又好笑的嘆息。
    沈怀璧眉头一动,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南宫珏摇了摇头,冷笑一声。
    “迴避要害?”
    四个字出口,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援引祖制,我道出祖制附加条文——你当没听见。”
    “你谈授田数额,我讲明田地本来面目——你说不算数。”
    “你拿百姓当说辞,我便请百姓亲自站出来说话——你嫌人家不够格。”
    “沈解元,我倒想请教——”
    “你们口中的百姓道义,只能写在纸上、锁在书斋里,见不得天日?”
    “还是说,只有你们替百姓说话才算数,百姓自己张嘴,反倒不作数了?”
    这句话一出,台下炸了。
    “对啊!凭什么我们说的不算!”
    “读书人替我说话?谁让他替了?我自己不会说?”
    “就是!我种了一辈子地,我还不知道地里的事?非得你们来教我?”
    沈怀璧身后有个举子脸上掛不住了,刚想站起来说什么,被旁边的同窗一把按住肩膀,摁了回去。
    沈怀璧没有回头看那些乱了阵脚的同伴。
    他盯著南宫珏,胸口起伏了两下,把那股子被激起来的火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不是蠢人。
    南宫珏刚才那番话,表面在驳斥他偏离论题的指控,实则已经把整场辩论的基调从“是否逾制”拉到了“谁才真正关心百姓”。
    如果继续在田亩数字上纠缠,无论他再怎么引经据典,在台下这群泥腿子心里,他就是一个站在高台上空谈的酸丁。
    沈怀璧能做盛州解元,自然不是只会背书的呆子。
    他很快想清楚了,既然南宫珏把“百姓利益”当成了盾牌,那就用这面盾牌反过来砸他。
    他冷笑一声:“既然先生一再声称靖安之制皆为百姓而设,那沈某便不谈典籍,只问先生一桩实事。”
    他往前半步,与南宫珏正面相对。
    “靖安城內设有官家耕牛统一调配,水利沟渠通达田间,学堂供孩童读书识字,医馆为百姓问诊施药。种种利民善政,一应俱全。”
    “先生口口声声说靖安之制为民而设,可这个民字,只圈住了靖安城墙以內的人。城墙外头的盛州百姓,同样纳粮当差、同样辛苦劳作,却什么都沾不著。”
    “我想问先生,这些好处,城外之人可有资格享用?”
    说完,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南宫珏。
    南宫珏心中冷笑一声。
    好一招借力打力。
    他刚把“替百姓说话”的大旗竖起来,沈怀璧就顺势把这面旗扯过来——
    你说你为百姓好?
    那城外的百姓算不算百姓?
    他没有丝毫犹豫,点点头:“凡是归入靖安户籍之人,皆可享用。”
    “那四处漂泊的流民呢?”
    “只要登记在册,查清来歷,愿意留在当地开垦荒地、听从调度,同样能够享受一应便利。”
    “那盛州本地寻常百姓,又当如何?”
    “若是愿意迁入靖安落户,编入本地户籍,自然也能享受。”
    沈怀璧立刻追问:“倘若不愿迁居至此呢?”
    南宫珏微微摇头:“不曾归入此地户籍,自然无法享用靖安境內专属的便利。”
    沈怀璧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转身面向台下,声音拔高了半分:“诸位都听清楚了!”
    “南宫先生亲口承认,靖安种种善政,只惠及城中之人。城外百姓若想受惠,必须举家迁入。若不愿迁入,便无份享受。”
    他转回头来,看著南宫珏。
    “如此看来,先生口中的公道,不过是一城一地之公道。靖安之制再好,与城外万千百姓何干?朝廷赐田、拨银、免税,种种恩惠尽数落入靖安一城。城外百姓同样缴纳赋税供养朝廷,却只能隔墙看著旁人享福。”
    “敢问先生,这便是护国公倡导的公道?还是……护国公只打算做靖安一城的主人?”
    最后这句话,锋芒毕露。
    “一城之主”四个字,往深了想,就是割据。
    台下议论声四起,气氛开始朝著不利的方向走。有几个盛州来的百姓已经开始点头,觉得这解元说的也有道理。
    南宫珏平静看向对方。
    “解元这个问题,问得十分在理。”
    他这么一说,台下反而安静了。所有人都想听他怎么接。
    “靖安设有官家耕牛、水利、学堂与医馆不假,至於解元的问题,我倒想反问一句——”
    南宫珏不看沈怀璧,转而面向台下那些盛州百姓。
    “各州府库年年收税,为何诸位至今没有官家耕牛可用?为何很多孩子至今无处读书?为何诸位看病依然要卖粮卖地?”
    台下鸦雀无声。
    南宫珏继续问道:
    “这些事,朝廷何曾明令禁止去做?”
    “没有!从来没有!”
    “那为什么谁都不做?偏偏护国公做了?”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骂了。
    “对啊,凭什么靖安能搞,盛州就搞不了?”
    “官老爷的银子都花哪去了?”
    “前年修城隍庙花了几千两,给咱们修条水渠就没钱了?”
    沈怀璧脸色骤然一变。
    他原本打算借著靖安独享优待的说辞,將所有矛头尽数对准护国公府。
    万万没料到南宫珏寥寥几句反问,反倒將火势径直引向了盛州。
    他虽身居解元之位,却至今未曾入朝为官,等待朝廷委任。此事若是闹得声势过大,引来上层追责问罪,非但难以收拾局面,连他往后的仕途前程,也势必会受到牵连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