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截敌船?
    这四个字砸在城头,仿佛一块巨石砸入死水。
    所有將士都傻了。
    他们看著自家將军,又彼此交换著眼神。
    一个满脸菸灰的千户壮著胆子上前。
    “將军,不行啊……”
    “咱们的船……全没了。”
    “水师营寨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没有船,怎么拦截?”
    没有船。
    这三个字,是三记耳光,抽在赵赫臣的脸上。
    他身子剧烈一颤,猛地转身,五指成爪,一把揪住那千户的衣甲,將人硬生生拽到面前。
    赵赫臣双眼血红,脖颈上青筋暴起。
    “没了就不能拦了?”
    他咆哮著,“没有船,就用人命去填!”
    他一把甩开千户,手臂猛地指向水关的方向。
    “所有人都去水关!”
    “用箭射!用石头砸!用滚油浇!”
    “就算是用牙咬,也得给我把那些船啃下来!”
    “绝不能让他们南下扬州!”
    旁边另一位千户还算镇定,急忙上前。
    “將军三思!”
    “南门外,上万骑兵还在虎视眈眈!”
    “我们若倾巢而出,他们一旦趁势攻打,我们就全完了!”
    “狗屁的骑兵!”
    赵赫臣发出一声悽厉的冷笑。
    “那是疑兵!从头到尾都是疑兵!”
    “区区千把人,在城外晃悠了半天,连一架云梯都没有,他们拿什么攻城?”
    “他们的目的,就是把我们的主力死死钉在城里,好让泗州水师从容突破水关!”
    这一声怒吼,震得眾將心神俱裂。
    是啊。
    他们所有人都被那支骑兵的声势给唬住了。
    对方若真有上万精锐,为何只看不打?
    西门乱成这样,正是攻城的最好时机,他们却始终毫无动静。
    这根本不合常理!
    “传令!”
    赵赫臣咬牙切齿道,
    “吹號!”
    “集结!”
    “城內所有能战之兵,除东、南二门各留五百人戍卫,其余全部隨我出城,去水关!”
    “呜——呜——呜——”
    急促的號角声,响彻了整个楚州城。
    城內,一万楚州卫被紧急调动。
    而一万多刚从火海里逃生的水师官兵,也匆匆召集起来。
    船没了,袍泽死了三千多。
    剩下的人,许多身上还带著烧伤,衣衫襤褸,满身菸灰。
    他们是水上的兵,离了船,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
    可军令如山。
    他们被要求拿起刀剑,像步卒一样,去岸边衝锋。
    一个满脸皱纹的水师老卒,接过同伴递来的一把锈跡斑斑的刀。
    他低头看看刀,又弯腰捡起一块城墙掉落的砖石,在手里掂了掂。
    “他娘的……用石头砸船?”
    旁边的年轻士兵拍了拍他:“老哥,走吧,军令如山。”
    老卒把那块沉甸甸的砖头塞进怀里,又往地上吐了口黑痰。
    “砸!老子这辈子没干过这么离谱的仗。等会儿要是真能砸沉一艘,回头下了地府,跟阎王爷也能吹吹牛。”
    抱怨归抱怨,无人敢违抗。
    楚州是他们的根。
    根要是没了,他们这些飘零的叶子,也活不成。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
    赵赫臣翻身上马,胯下战马低声嘶鸣。
    他手中长刀向前一挥。
    “出城!”
    两字吐出,他双腿猛夹马腹,一马当先,衝出城门。
    身后,黑压压的人潮如开闸的洪水,紧隨其后。
    精锐的楚州卫甲冑森然,眼神凶狠。
    失魂落魄的水师官兵,脸上虽有惶恐,也只能纷纷跟上。
    两支队伍,匯成一股洪流,席捲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卷著刺鼻的焦糊味。
    赵赫臣的脑子,此刻却异常清晰。
    他在赌!
    赌水关那一段狭窄的河道!
    他比谁都清楚,千斤闸下的水道,最窄处仅容两船通过,被称为“一线喉”!
    对方的船队想过去,就必须排成一条长蛇!
    只要他能带人及时赶到,不惜一切代价,堵住一艘船!
    后面的庞大船队就会被死死卡在“一线喉”里,进退不得!
    到那时,用人命去填,用石头去砸,总能把他们活活耗死在那里!
    然后拿下这些船,就可以补充进楚州水师。
    这是他最好的机会!
    ……
    前方,视线的尽头。
    南下的水道终於露出了它的轮廓。
    河面上,数百条大小船只连成一条长龙,黑压压的一片。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这支从城中倾泻而出的庞大军队。
    船队一阵骚动,正慌乱地向河岸靠拢,不少人影正手忙脚乱地从船上跳下来,试图在岸边集结。
    看到这一幕,赵赫臣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那笑意里,只有野兽盯住猎物时的残忍与快意。
    “將军,他们下船了!”
    身旁的副將策马上前,“想在岸上布防,拖延时间!”
    “一群在水里扑腾的鸭子,也敢上岸跟猛虎斗?”
    赵赫臣冷哼一声。
    他太清楚了。
    这水道最宽处,也不过四五十米。
    他们若老老实实待在船上,挤在那狭窄的河道里,岸上万箭齐发,他们就是一群活靶子,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下船,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派兵登陆,在岸上建立一道防线,阻挡自己的大军,为后面的船队通过“一线喉”爭取时间。
    这计策,不能说错。
    只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水师的兵,上了岸,还能叫兵吗?
    在自己这支百战余生的楚州卫精锐面前,他们跟一群待宰的羔羊,没有任何区別!
    赵赫臣回过头,目光扫过身后黑压压的大军。
    士卒们甲冑森然,杀气腾腾。
    “结阵!”
    他咆哮一声。
    “刀盾营、长枪营,向两翼展开!把侧翼给老子护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的平原,仿佛能看到那支若隱若现的骑兵。
    “谨防对方骑兵骚扰!敢露头,就给老子捅成马蜂窝!”
    他的视线,转向河岸上那道正在集结的防线。
    看上去,也不过两三千人的样子。
    不!堪!一!击!
    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刀,刀尖直指前方。
    “破阵营!”
    “吼!”
    大军前方,三千名精锐悍卒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那是他的破阵营,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看到那些拦路的垃圾了吗?”
    赵赫臣的声音变得无比狰狞。
    “一炷香!”
    “我只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踏著他们的尸体,去河边,把你们的战靴给我洗乾净!”
    “杀!杀!杀!”
    三千破阵营,朝著那道不堪一击的河岸防线,碾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