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强整个人钉在发言台后,脑子嗡地一下,全空了。
    耳膜里全是嗡嗡的电流声,台下那些处长、科长的议论声全被隔绝在外。
    前段时间,他还是个送错一单件、蹲在台阶上恨不得把自己埋了的职校生。
    现在,高校后勤处破格授岗,官方认证。
    他下意识转头,沈一鸣已经站了起来,他迎著王处长的视线,走到发言台侧边。
    “感谢王处长破格赏识。”
    “邹强必定不负信任,全力做好岗位工作,交出满分答卷。”
    这话一出,等於替邹强把场面全兜住了。
    邹强这才猛地胸腔撑开,那股憋了半天的劲儿终於透了出来。
    他压不住眼底的光亮,嘴唇哆嗦了两下,后退半步,腰弯到底,郑重鞠了一躬。
    “谢谢领导!谢谢鸣哥!”
    落座的时候,邹强的腿还在打飘,深夜画的路线图,手把手带新人磨出的茧子,全在这一刻变现了。努力没白费。真没白费。
    下午四点,交流会散场。
    椅子挪动的动静混著杂乱的交谈声,参会人员陆续往门外走。
    沈一鸣刚站起身,还没迈出第一步,人就被堵住了。
    三个外校的后勤负责人从后排挤过来,直接把他围在中间。
    一个胖乎乎的主任抢先递上名片,双手捏著纸片边缘。
    “沈总,我是理工大后勤科的刘建国。咱们学校那套分拣动线,能不能请您去指导指导?费用好商量。”
    沈一鸣双手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妥帖收进上衣口袋。
    “刘主任客气,指导谈不上,有机会可以交流。”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科长急了,直接把笔记本拍在桌上,拔开笔帽递过来。
    “沈同学,加个微信!就扫我手机!”
    “你们那个標籤朝外的规范,我们站明天就想上,有些细节还得请教。”
    沈一鸣掏出手机,叮的一声,眼镜科长看著好友通过的提示,长长呼出一口气,儼然拿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通关文牒。
    另一个穿著夹克的主任凑上来,压低了嗓门。
    “沈总,还有个事。你们那个超时预警系统,閾值是怎么设定的?我们站老配送员牴触情绪很大,一上系统就闹罢工。”
    沈一鸣把手机揣回兜里。
    “閾值不能一刀切,按片区路况分三档。老城区巷子多,閾值放宽百分之十五;新校区路平,按標准线卡。老员工闹,是因为怕扣钱。你把系统前三个月设为只预警不扣款的適应期,给他们时间摸透路线。等他们发现系统能帮他们省脚程,自然就不闹了。”
    “绝了!这招绝了!”他转头冲旁边两人嚷嚷,“听见没?这就叫管理艺术!回去就按沈总说的改!”
    周围人看著这一幕,互相递著视线。
    一个十九岁的大一学生,被一群四五十岁的老后勤当成行业大牛一样围著求教,这画面,荒诞,又合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人群渐渐散尽,会议室空了,只剩保洁阿姨拿著抹布在擦桌子。
    沈一鸣跟最后一个人道別,转身往门外走。
    走廊拐角处,站著一个人,老李。
    他背靠在掉了一块漆的白墙上,看著沈一鸣走过来。
    此刻,老李看著沈一鸣走到跟前。
    他把手从背后抽出来,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递向沈一鸣。
    沈一鸣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根烟,从容摆手。
    “不抽,谢谢。”
    老李没觉得尷尬,顺势把烟收回来,叼进自己嘴里。
    “沈总。你这小兄弟,是真能干。刚才台上讲的那些,比很多干了十年的老主管都到位。”
    “说实话。一开始对你那套整改方案,我是满心不服。觉得你们这帮小年轻,异想天开,弄些花里胡哨的表格就想管好一个站?”
    “但这一个多月落地下来,站內丟件、投诉、超时问题大幅锐减。成效肉眼可见,无可挑剔。”
    “之前处处牴触,无非是老面子过不去。”
    “今天趁著这个机会,我给你道个歉。你多担待。
    沈一鸣看著老李那张布满疲態的脸,老牌后勤骨干的傲慢,在绝对的数据和实效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沈一鸣淡淡回了一句:“尽力做好本职工作而已。”
    楼道拐角处,唐思思抱著一摞资料,正好瞧见这一幕。
    她脚步顿住,弯了弯嘴角没出声。
    沈一鸣转过身,往她这边走。
    “今天他居然没跟你抬槓。”
    “实力彻底到位,所有偏见、敌意、刁难,都会烟消云散。”
    “弱者爭口舌,强者定规则。”
    唐思思抬眼看他,他侧脸线条乾净,视线落在走廊尽头老李消失的方向。
    那是一种洞悉本质后的淡漠,不是鄙夷,是看透了事物运行底层逻辑之后的平静。
    她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关於道歉的微妙感慨,忽然就淡了。
    是了,有什么好感慨的?
    实力到了,一切阻碍自然消散。
    这是他从一开始就篤定的东西。
    “走吧,邹强估计等急了。”
    行政楼门口,邹强果然等在车边。
    他没靠车门,也没抽菸刷手机,就那么直挺挺站著,两只手背在身后。
    脸上那点残留的兴奋还没褪乾净,混著一种不太真实的恍惚。
    看见沈一鸣和唐思思出来,他眼睛一亮,往前迎了两步,又硬生生剎住。
    “鸣哥,思思。”
    “上车。”
    邹强应了一声,拉开车门,矮身钻了进去。
    车子启动,驶离工程学院。
    后视镜里,行政楼灰扑扑的轮廓越来越小,邹强扭头,透著车窗又往后看了一眼,什么都没了。
    可刚才会议室里的灯光、掌声、王处长那句全权负责的承诺,还在他脑子里嗡嗡地响。
    沈一鸣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副驾储物格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把文件袋递过去。
    “看看。”
    邹强接过来,指尖碰到牛皮纸粗糙的质感,心里咯噔一下。
    他小心地抽出里面的东西,抬头是省物流协会的徽標,下面是加粗的標题,《供应链管理能力提升短训班(第十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