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鸣右手拇指在九宫格上按了两下:
    【到了。】
    屏幕暗了一秒,又亮了:
    【今天徐若彤来,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临时叫的,她妈让带水果过来。】
    【哦,那就谢谢何老师了。】
    【没有。就是觉得你俩单独说话的时候,我还是不太舒服。】
    沈一鸣知道,这种事解释来解释去,越解释越乱,对方觉得你心虚,你觉得对方不讲理,两个人在一堆废话里越绕越远,最后连最开始的问题是什么都忘了。
    【以后不会了。】
    【嗯。】
    沈一鸣终於拦了一辆空车,车停在路沿边,拉开车门坐进去猛吸一口热气,对师傅说到:“华科大北门。”
    司机嗯了一声,掛挡起步。
    沈一鸣退出简讯界面,翻到唐思思的通话记录,拨了出去。
    “干嘛?”
    沈一鸣笑嘻嘻的说道。
    “不干嘛,怕你想我想得睡不著。”
    “谁睡不著了?我在看职业学院的材料。”
    沈一鸣听到了,翻页声又响了,纸张蹭著桌面沙沙地刮,她確实在看材料,这丫头,不高兴归不高兴,手头的活一点没耽误。
    “那你看完早点睡。”
    唐思思没接这茬:“邹强明天还跟你一起?”
    “他说住两天,后天走。”
    “那你明天上午陪他,下午来陪我。”
    “好。”
    唐思思那头的翻页声停了。
    “配送站东区那边的数据我核过了,没问题。”
    “太棒了,思思小姐是我见过最棒最棒的女孩。”
    唐思思的鼻腔里哼出一声:“谢什么,又不是帮你。我自己也要用。”
    沈一鸣笑了一下,计程车正好经过一个减速带,车身顛了一下。
    “行了,你早点睡。”
    唐思思说完这句,没等他回话,嘟,掛了。
    沈一鸣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定格在一分四十七秒。
    第二天一早,手机的闹钟还没响,屏幕先亮了。
    邹强:【鸣哥,起了没?我在楼下等你。】
    沈一鸣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把手机摸出来,昨晚回宿舍洗完澡倒头就睡,梦都没做一个。
    他坐起来,光脚踩到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心往小腿躥。
    洗漱用了六分钟,牙膏挤多了,薄荷味冲得嗓子眼发辣,换了件深灰色卫衣,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拉门出去。
    校门口拦了辆计程车,报了酒店地址,十五分钟就到了。
    邹强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卫衣,黑色双肩包背著,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踮著脚往马路这边张望。
    看到计程车停下来,他小跑著过来,拉开后座门钻进去:“鸣哥,今天先去配送站?”
    沈一鸣跟司机说了个地址:“先吃早饭。”
    街拐角的早餐店,老板娘在灶台后面下麵条,热气从锅里冒出来,整个店面雾蒙蒙的。
    墙上贴著手写的价目表,红纸黑字,大碗牛肉麵6元写得最大。
    沈一鸣把筷子从消毒柜里抽出来,递了一双给邹强。隨后饭端了过来:两碗牛肉麵,两个茶叶蛋。
    邹强接过去,先喝了口汤,烫得嘶了一声,舌头在嘴里翻了个圈:“你们这吃的真多。我们那边就一条街,来来回回那几家,吃了一个月快吐了。”
    沈一鸣没搭这茬,低头吃麵。
    牛肉切得厚,卤得透,咬开后汁水渗进麵汤里,咸鲜味又涌了一层。
    六块钱的面,在2008年的物价里算扎实。
    邹强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手机的小屏幕被他凑到鼻尖三寸远,拇指在方向键上划拉了几下,忽然停住:“哎,鸣哥。”
    他把面碗往旁边推了推,手机举到沈一鸣面前。
    “冯蓝宇这小子昨晚在qq上看到我发的动態,说要来江城。”
    屏幕上是邹强昨天在配送站拍的照片,货架、分拣台、墙上的数据看板,全拍了进去。
    配文:“来鸣哥这儿了。”
    下面一条评论,冯蓝宇说:“我也去!现在就买票去,明天带雯雯一起。”
    邹强果断回覆:“到了打电话。”
    沈一鸣扫了一眼。冯蓝宇,高中同班,高中室友,已经是许久不见了。
    他成绩中等偏上,人算不上聪明但胜在踏实。
    前世冯蓝宇高考上了个普通一本,毕业后进了一家国企,做了十来年中层,不温不火,人缘不错,但也就是不错,没有什么让人记住的东西。
    雯雯,刘雯雯,隔壁班的,高三时候跟冯蓝宇在一起。
    前世这两人一路磕磕绊绊谈到大学毕业,然后结了婚,属於高中情侣里极少数修成正果的,但后来也离了。
    沈一鸣把他手机推回去。
    邹强收回手机揣兜里,筷子重新插进面碗:“他那三百多公里,应该中午到,中午一起吃饭?”
    “好。”
    邹强嘿嘿笑了一声:“高中那帮人好久没凑了,这回来仨,加上你跟嫂子正好一桌。”
    沈一鸣把茶叶蛋剥了,蛋壳搁在桌面上的废纸上。
    前世这几个人最后一次完整聚在一起,是高三毕业那年的散伙饭,之后各奔东西,同学群里偶尔冒个泡,大多数时候沉得连消息都懒得看。
    等到三十岁出头再见面,变化大到几乎认不出来:冯蓝宇胖了三十斤,刘雯雯跟別的男人生了两个孩子,邹强在城中村的单间里抽著十块钱一包的烟。
    那顿饭吃得彆扭,有人在炫耀,有人在自卑,有人在假装无所谓。
    酒过三巡开始忆当年,忆著忆著就有人红了眼眶,高中时候的关係之所以纯粹,是因为大家都穷,都没什么可比的。
    等各自的人生拉开了差距,纯粹就成了奢侈品,这辈子不想让差距变成隔阂。
    两人吃完了饭,再次前往配送站。
    “我去!配送站是货加订单派送吗?这写餐饮日用都能送?不少钱都分给学生了吧?”
    对於邹强来说,08年的视野根被沾不到十六年后的边,除非他能看懂沈一鸣的模型。
    就在沈一鸣犹豫要不要把模型给邹强看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號码打来的。沈一鸣按了接听,冯蓝宇的嗓门从话筒里炸出来:“沈一鸣!我到了我到了!在酒店门口呢!”
    “在校门口等你,打车过来。”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