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结束后,周末,市中心高档住宅区。
    唐智生和秦红棉的家客厅里,壶嘴处茶香氤氳。
    唐智生坐在主位上,不紧不慢地洗茶、滤汤,每一个动作都透著儒雅的从容。
    厨房里不时传来抽油烟机的嗡鸣声,唐思思正端著一盘刚出锅的清蒸鱸鱼。
    没有推杯换盏,没有虚与委蛇。
    四菜一汤,家常得让人心底热。
    沈一鸣坐在饭桌前,,在这一刻竟然出了久违的寧静。
    饭吃到一半。
    清脆的碰撞声突兀地响起。
    秦红棉放下了手里的象牙筷子,抽出一张纸巾,优雅地按了按唇角。
    唐智生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作声,只是余光静静地落在对面的少年身上。
    “小沈。”
    秦红棉抬起眼皮眼里郑重。
    “你跟思思走得近,甚至拉著她去搞那个什么配送站。这大半年下来,阿姨一直没跟你当面表过態。”
    “不是不满意你,更不是挑剔你的家世。”
    沈一鸣也放下了筷子。
    “我是在看。”
    “看你究竟是一时兴起的狂妄,还是真有那个底气。”
    唐思思站在推拉门后,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段昌宏这件事,从头到尾,我看得很清楚。”
    “这块硬骨头,你不仅嚼碎了,还把康美內部的烂肉剜掉了一块。最难得的是,从头到尾,一滴血都没溅到你自己身上。”
    “这世道,有本事的人,往往心高气傲没耐心,早晚要栽大跟头;有耐心的人,往往骨头太软没本事,一辈子只能给人当垫脚石。”
    秦红棉死死盯著沈一鸣的眼睛,掷地有声。
    “你这两样都有。”
    “你们两个以后的路,自己走。我不干涉。”
    “但有一条死规矩。”
    “不管做什么决定,天大的事,你们俩得掰碎了商量著来。你今天点这个头,以后在这江城,我秦红棉就是你亲妈。”
    沈一鸣没有半点露怯。
    “好,我记住了。”
    唐智生捏著茶宠,这才开口说道。
    “小沈,思思交给你,我放心。”
    “不是因为你手里捏著数不清的钱,是因为你让她长了真本事。”
    “我唐某人在商海里扑腾了大半辈子,牛鬼蛇神见多了。这世道,愿意砸钱养人的男人一抓一大把,但肯把手里的权分出来,结结实实给身边人搭梯子、送机会的,凤毛麟角。”
    唐思思脸上通红。
    她盯著自己碗里的白饭,只顾著拼命往嘴里塞。
    ……
    饭局散场。
    阳台上,唐智生递过来一杯刚泡好的武夷星。
    “曹德远这个人,我以前在市商会跟他打过几次照面。”
    “这老狐狸,面上永远是一副笑弥勒的做派,三脚踹不出个屁来,但背后下刀子,阴毒得很。”
    “你在决赛的大屏幕上,明晃晃地扒了供应商体系的底裤。断人財路犹如杀人父母,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沈一鸣端著滚烫的瓷杯,任由热气模糊了视线。
    “我知道。”
    唐智生偏过头,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少年,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真到了扛不住的时候,开个口。”
    “我在江城扎根这些年,別的底牌不敢吹,唯独这人头两字,熟得很。”
    ……
    第二周,康美集团总部,三十三楼第一会议室。
    一场针对全系统供应商合同的重新审核风暴,正式拉开大幕。
    这颗雷,马瑶从段昌宏落网的那天起,就一直死死捂在手里。
    她虽然从前不碰具体业务,但出身豪门,二十多年饭桌上的耳濡目染,让她对这套盘根错节的供应商体系,嗅觉比任何高管都要敏锐。
    更何况,她手里现在有一把开了刃的刀。
    沈伟坐在长桌的右侧边缘,胸前掛著新印发的採购部主管工牌。
    他依旧是不修边幅的模样,黑框眼镜下掛著浓重的黑眼圈,面对满会议室的西装革履,甚至有些手脚侷促。
    但就是这双手,在过去半个月里,把康美上下一百多家供应商的背景调查做到了极致。
    沈伟极其不擅长交际,平时连跟同事打个招呼都会结巴。
    可只要涉及数字和档案,他就是一头嗅觉灵敏的猎犬。
    每一笔虚增的流水,每一次诡异的法人变更,甚至是一家皮包公司背后的隱秘交叉持股,都被他从堆积如山的工商变更记录里硬生生刨了出来,钉死在表格上。
    第三次审核推进会。
    自由议题环节,坐在马瑶左手边第三个位置的男人,慢悠悠地拧开了保温杯。
    曹德远。
    这位在董事会里根深蒂固的实权派,吹了吹杯口的热气,笑眯眯地抬起头,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写满了温和。
    “小马董,关於物流中心明年的供应商续约,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不如提前启动预案。”
    他的嗓音温吞吞的,透著一股长辈般的和蔼,仿佛真的在为集团的下一年战略操碎了心。
    “现在的审核抓得紧,是好事,也是必要的。但业务不能停,外头那么多张嘴等著吃饭,物流这条生命线绝对不能断。我建议,由我厚著老脸牵个头,组建一个专项的供应商评审小组,儘快把明年的盘子定下来,免得底下人人心惶惶。”
    杨文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指尖在滑鼠上轻轻一点。
    “嗡”的一声轻响,身后的巨型投影幕布瞬间亮起。一份密密麻麻的供应商调查报告直接甩在了所有人脸上。
    表格的背景被特意调成了刺目的鲜红,几家报价畸高的供应商明细在屏幕上放大。
    目光所及之处,每一份合同的右下角,清清楚楚標註著两个名字。
    签字人,段昌宏。
    审批人,曹德远。
    没有任何主观推断,没有任何指责定性,只有冷冰冰的客观数据和极其刺眼的落款。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乾。
    杨文锦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叶。
    “供应商续约的事,不急。”
    “等我把之前这些烂帐全部过完,再定明年的盘子。”
    曹德远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半秒。
    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最终缓缓落下,將面前的高级皮革笔记本合拢。
    “啪。”
    这声闷响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尤为刺耳。
    他没再吐出半个字,只是那双眯起的浑浊老眼里,闪过令人不寒而慄的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