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鸣动作微顿,缓缓转过身。
    “后来內部出了个鬼。”
    “一个跟了我老头子多年的財务总监,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了四份阴阳合同,硬生生在一个重点项目上,把帐面抽了个乾乾净净。”
    “出事后,查了整整三年。三年!”
    “硬是拼凑不出一条能把他送进局子的完整证据链。最后,那老狐狸全身而退,转个身的功夫,就成了另一家大公司的座上宾,摇身一变成了校董级別的董事。”
    沈一鸣静静站立著,他捕捉到了这个故事的落脚点。
    “那个人叫曹德远。”
    “你之前在康美集团帮杨文锦死保那份遗嘱的时候,他就在会议室的圆桌上坐著。”
    这个名字在沈一鸣的脑海中掀起一阵暗涌。
    听说段昌宏被李春戴上手銬押走的那一天,整个会议室乱作一团,唯独那个坐在长桌最末端的半禿男人,没有挪动半分。
    由始至终,他没有替段昌宏求过一句情。
    “我知道曹德远。段昌宏进去之后,董事会上连一条为他开脱的理由都没留,没人摸得清曹德远的底牌。”
    程海冷嗤一声。
    “他需要亮底牌吗?他只需要稳如泰山地坐在那儿,等所有的风波过去,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
    沈一鸣沉默了,脑海中驀地浮现出杨文锦在股东大会后,吐露的那句疲惫之言。
    【整个董事会,没一个骨子里是服我的。】
    马瑶也曾私下里隱晦地提过,曹德远是段昌宏时代遗留下来的活化石。
    开会永远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永远不第一个开口定调,永远不投反对票,但也绝对不轻易举手赞成。
    这种咬人的狗,向来不叫。
    段昌宏固然囂张,但囂张意味著破绽。
    他会跳著脚骂娘,会在逼宫时留下录音和签名字跡,甚至急功近利到在小区的探视记录上留下十二次打卡记录。
    但曹德远不同,这种在財务帐本里浸淫了半辈子的老油条,每走一步都会把脚印抹得乾乾净净。
    连十几亿的私募盘子都能被他掏空且不留痕跡,对付现在的康美孤儿寡母,简直易如反掌。
    感应灯再次因为两人的动作而亮起。
    沈一鸣盯著程海的眼睛。
    “你放著大把的资源不用,跑来蹚商业策划赛这滩浑水,是为了曹德远。”
    程海迎上他的视线。
    “一开始確实是,我想拆解他的財务运作模式,把他的手法彻彻底底吃透。只有摸清了他的底细,將来真到了短兵相接的那一天,我才能一把捏死他。”
    “但后来,我发现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你居然也在暗中查康美的底。而且,你把段昌宏连根拔起的手法,太邪门了。”
    “商学院教的那些教科书式的案例,到了你手里全成了废纸。”
    “你根本不碰复杂的財务审计,也不去捋那些见鬼的资金流向。你贏段昌宏的方法,和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盘算数据的操盘手都不一样。”
    “你不是从財务角度查的。你是从人查的。“
    沈一鸣一直没有说话。
    但是,沉默便是最確凿的回答。
    程海眼底那抹狂热渐渐收束,化作暗芒,他转过身,手掌按在厚重的防火门上,脚步微顿。
    “决赛上见,如果你以后要动曹德远,到时候,你叫我。”
    “好。”
    沉闷撞击声在走廊迴荡,防火门將两人彻底隔绝。
    程海的脚步声顺著楼梯间渐渐远去,直至完全消失。
    沈一鸣孤身站在幽暗中,他静静地站了片刻,任由脑海中关於前世今生的庞杂记忆重组,剥茧抽丝。
    隨后,他转过身推开通往图书馆四楼的门。
    沈一鸣拉开椅子落座。
    对面,唐思思將手中的黑色水笔轻轻搁在习题册上,抬起眸子瞥了他一眼。
    “电话打这么久。”
    沈一鸣没有停顿,径直翻开桌面的《供应链管理》教材。
    “碰到程海了,他老子以前被曹德远搞过。曹德远是段昌宏在董事会里的盟友,现在还在康美。”
    唐思思翻书的动作僵住,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股东大会那天,杨文锦拍著桌子怒斥那几名老股东时,唯独那个男人端著保温杯,不赞成,不反对。
    唐思思压低嗓音,看著沈一鸣。
    “你打算动他。”
    沈一鸣视线未抬,指尖將书页翻过一面。
    “不急。”
    “先让他以为,没人注意他。”
    ……
    几日后,华科大商学院,一號阶梯报告厅。
    第七届商业策划大赛决赛现场,人声鼎沸,头顶的聚光灯將舞台中央的抽籤箱烤得发烫。
    大屏幕上闪烁著本届决赛的终极命题。
    【为江城一家中型民营企业设计三年转型方案】
    选题企业,一律由各队代表上台抽籤决定。
    全场五十多双眼睛看著台上的沈一鸣。
    他將手探入暗箱,夹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硬卡纸,双指翻转將其展示在所有参赛队伍与评委团的视野中。
    卡纸上,用加粗黑体印著四个大字,康美集团。
    偌大的报告厅內,有倒吸凉气声响起。
    沈一鸣的目光穿透刺眼的聚光灯,径直落向第一排的评委席。
    名牌上烫金的三个字,在灯光下反射出光泽。
    评委代表,曹德远。
    这个半禿的男人此刻正端坐於椅中,幽幽地注视著台上的沈一鸣。
    猎物与猎手,在这一刻互换了凝视的坐標。
    台下,把玩著手中那张写著某传统建材公司的卡纸的程海,猛地抬起头,望向台上的那个少年。
    沈一鸣的脸庞浸没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神色中没有惊愕,没有狂喜。
    ……
    深夜,北区家属院后街,康美校园物流配送站。
    办公室里,沈一鸣、唐思思、顾望,三个人呈品字形,將桌子围得水泄不通。
    桌面上,康美集团近三年的財务报表复印件,被红笔勾画得密密麻麻的物流中心运营数据,以及一张错综复杂的董事会人员架构图,铺得满满当当。
    唐思思的笔尖在纸面上计算著。
    铁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寒风夹杂著电动三轮车的剎车声一同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