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唐思思握著一根吸管噗地一声,扎破了酸奶的锡箔盖。
    她可爱的咬著吸管,腮帮子微微鼓起,赶在张磊继续发问前强势插话,清冷的目光里带著几分藏不住的雀跃。
    “少见多怪。遗嘱原件上的签名破绽,是我在方律师事务所拿著放大镜一根线一根线比对出来的。”
    “真签名笔锋凌厉,收尾的地方带鉤子。那份假签名看著像模像样,其实力道软绵绵的,连个骨架都没有,本姑娘一眼就看穿了。”
    许泽和张磊手里举著肉串,动作齐刷刷地僵住。
    唐思思毫不怯场,把吸管叼在嘴里,下巴衝著沈一鸣傲娇地扬了扬。
    “诺,至於他嘛,也就在旁边帮了点小忙,戏份不多。”
    沈一鸣低头抿了一口略带苦涩的冰啤酒,听著女孩大包大揽的抢功发言,眼底闪过笑意。
    他也是乐得看这丫头在朋友面前抖这点小威风。
    等唐思思拉够了关注,沈一鸣又將易拉罐隨意地搁在屈起的膝盖上,指骨轻轻敲击著铝製罐体,將话题扯回正轨。
    “康美集团在学校的物流试点这几天就要掛牌了。我手里捏著几个勤工俭学的统筹岗,待遇还行,一个月一千出头,每单我单独算提成,你们俩谁想干,明天给我报个名。”
    一千出头,是普通工人的工资。
    对大学生来说,这已经是巨款了,何况还有提成。
    许泽举到嘴边的羊肉串停在半空。
    他收起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沈一鸣。”
    “老子现在正式收回之前那句评价。我本以为你可能就是个来科大读书的书呆子……你是个真真正正的人物。”
    操场入口处,两道身影驻足。
    韩棋与身旁的秦红棉並肩而立,目光遥遥锁定著跑道上那个眾星捧月般的少年身影。
    秦红棉紧了紧身上的羊绒披肩,红唇轻启。
    “杨文锦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她找了江城最好的装裱师傅,要把那份遗嘱原件封进防弹玻璃里,做成一面巨大的展览板,就悬掛在康美集团一楼大厅最显眼的位置。”
    “展板下面她只准备刻一行字:这是马一鸣最后的签名。”
    韩棋双手插在口袋里。
    “马一鸣这辈子机关算尽,得罪的仇家能排满整个西区江滩。可他临死前,终究还算是做了一件对得起老婆孩子的人事。”
    “也算没白活。”
    秦红棉没有接话,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这段日子,江城的天被捅了个窟窿。
    换作常人早避之不及,可自家那个娇生惯养的女儿,竟从头到尾寸步不让地跟在沈一鸣身边,没躲过半步,更没露过怯。
    万全不像秦红棉记忆深处,那个曾经在权衡利弊中犹豫退缩的自己。
    这丫头挑人的眼光,比她老娘毒辣。
    在这场不见硝烟的廝杀里,唐思思不仅没被风暴碾碎,反而汲取了养分,拔节生长成了一个真正能经受风雨、心志坚定的人。
    几天后,华科大行政楼前的红榜下,人头攒动。
    期中考试的成绩糊在公告栏正中央。
    “呵,全科第一?高数满分?”
    一个穿著大四文化衫的学长双手抱胸,下巴扬得老高,眼神里透著股酸腐的戏謔。
    “前阵子纪律审查闹得沸沸扬扬,这转头就考个年级第一,洗白的戏码未免演得太拙劣了。”
    旁边几个同伴立刻心领神会地帮腔。
    “可不是嘛,谁不知道他跟外面的大老板不清不楚。那五十万的事儿虽然发了通报说是补偿金,但这里头的水深著呢。成绩这东西,只要钱到位,指不定是怎么操作出来的。”
    沈一鸣揣著裤兜站在人群外围。
    他只觉得像在看一群抢不到骨头狂吠的流浪狗,根本懒得施捨半点眼神。
    他刚想转身,身旁的唐思思却柳眉倒竖,擼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还没等她发作,一道清冷的声音犹如裂帛,生生劈开了嘈杂的空气。
    “《庄子·秋水》有云,井蛙不可以语於海者,拘於虚也;夏虫不可以语於冰者,篤於时也。”
    徐若彤抱著厚厚的书,孤身挡在那几个高壮的学长面前。
    她性子素来不惹事生非的,此刻清纯的脸庞上覆满寒霜。
    “自己脑子生了锈考不出好成绩,就去揣测別人的努力是作弊。科大若都是你们这种只会在背后嚼舌根的无能之辈,这百年名校的招牌早该摘了。”
    她压根不知道沈一鸣就站在人群后方,这番犹如连珠炮般的引经据典,完完全全是出於本心。乾净利落,字字诛心。
    几个大男生被懟得面红耳赤,张著嘴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人群后方,唐思思脚僵在半空。
    她懊恼地跺了跺脚。
    本来应该是她为沈一鸣爭面子的!
    就差那么两秒钟,平时看著温吞软弱的徐若彤,竟然敢在这种场合跳出来,硬生生抢了她的风头。
    午后,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
    唐思思捏著签字笔,硬撑著看了十来页英语阅读,忽然心烦意乱地將笔往桌上一丟。
    她反手拉开双肩包的拉链,扯出一条手织的灰色围巾,推到了沈一鸣的手边。
    可那围巾的每一道褶皱,分明都被熨帖得规规矩矩。
    “我妈给你织的。”
    “她说谢谢你帮杨阿姨。”
    沈一鸣抬起头,视线落在围巾上。
    他伸手拿了起来。
    上乘的羊绒线,触手生温。
    围巾的最尾端,用暗线极其隱蔽地绣著一个小小的沈字。
    指腹摩挲过那个凸起的字跡,沈一鸣眼底掠过微光。
    这针法他见过。
    前阵子天刚冷的时候,秦红棉给唐思思织过一件毛衣,收边的地方习惯性地多绕半圈,形成一种独特的麦穗纹理,简直一模一样。
    沈一鸣瞬间明白了这种成年人之间的无声表態。
    秦红棉態度已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她没有说任何一句居高临下的讚赏,也没有长篇大论的煽情,但一条亲手织就的围巾,把我认你了,这种潜台词表达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