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恩换了一身便装下楼。
    深灰色卫衣,黑色工装裤,一双软底运动鞋。
    比弗大厦的位置他当然知道。
    曼哈顿下城金融区,华尔街、珍珠街和海狸街三岔口那块。
    整个曼哈顿都是他们分局的辖区,按道理本来也该去那边巡逻。
    只是到这边之后他和布洛克一直负责中城区域,也就是地狱厨房那一片。
    事情一桩接一桩,没断过,始终没机会去。
    但地图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从柯林顿花园到比弗大厦,直线距离大约七公里,走街道要绕出將近十公里。
    一辆黄色计程车从路边驶过,车窗摇下来半截,司机在往外弹菸灰。
    李恩扫了一眼那辆车的轮胎磨损程度,和后保险槓上的碰撞凹痕,决定还是不去祸害別人了。
    以现在的身体素质,在车里被炸一下大概死不了。
    但大概和肯定之间那点差距,他暂时不想亲自测。
    他迈开步子,拉到竞走的节奏。
    运动鞋踩在人行道上,每一步的步幅刚好卡在一米出头,频率稳定。
    四十分钟后,他站在金融区三岔路口。
    身后是华尔街,左手边是海狸街,右手边珍珠街。
    三岔口正中心卡著一栋小熨斗造型的灰褐色楼房,楼体沿街角收窄成一个锐角,外墙是上世纪初的老式砖石结构。
    和周围那些钢架玻璃大厦对比,块头小得有些突兀。
    正门上方掛著一块铜质招牌,字是深深刻进铜板里的老式衬线体。
    纽约大陆酒店。
    门口站著两个迎宾,站姿笔直。右手垂在大腿外侧,左手扣在腰后。
    眼睛和普通酒店门口半走神的迎宾不一样。
    这两个人的视线一直在扫视周围。
    每个人进入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后都会被框住半秒,评估完毕再被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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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恩伸手稍微扯了扯领口,站在原地多看了几秒。
    两个人的重心都压在前脚掌上,膝盖微屈。
    这种站姿短时间內不累,但长时间保持需要的不是体力,是肌肉记忆。
    他们的后腰位置各有一块不太自然的凸起,衣服的剪裁再好也藏不住枪套的轮廓。
    如果两个人决定拔枪,从扣在腰后的左手,到握把的距离大约只有十厘米。
    这两个人的实战能力,少说和布莱特同级。
    有点意思。
    李恩走过去。
    左边的白人迎宾往前迈了半步,目光平视,肩膀没有转动。
    “请问有邀请函吗?”
    这地方还要邀请函。
    李恩没说话,右手指尖从卫衣內侧口袋里,夹出一枚金幣举到对方面前。
    金幣在街灯的照射下反出一小片暗金色的光斑,狮子的鬃毛纹路在光斑里浮出来。
    迎宾的目光在金幣上停了一瞬,然后侧开身子。
    他和右边的同伴同时伸手,一人推一扇门。
    “欢迎来到大陆酒店,先生。”
    李恩踏进大厅。
    鞋底刚踩上红色地毯的瞬间,一股微妙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同时落下来。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不自在。
    正前方能看见大厅的一角,水晶吊灯,深棕色皮沙发,壁炉上掛著一幅褪色的油画。
    但通往大厅的入口被可拆卸的铜质栏杆挡住,不能从这边直接过去。
    左手边是一条长约二十米的走廊,铺著和入口同样的暗红色地毯。
    两侧靠墙摆著沙发和圆桌,间隔三五米一组。
    最近的那组沙发上坐著一个女人。
    黑色晚礼服,头髮盘在脑后,露出整条脖颈。
    从李恩踏进走廊的第一秒起,她的眼睛就直直地黏了过来。
    两人目光碰上的时候,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唇膏是深红色的,舔过之后嘴唇表面多了一层湿润的亮光。
    李恩从她身上扫过去。
    晚礼服的剪裁很贴身,裙摆开叉到了大腿中段,但她的坐姿把重心压在左半边。
    右手始终搭在右腰附近,指尖离裙摆的褶皱只有几厘米。
    指甲是做过的,深红色的美甲在吊灯下反著光,折射出金属才有的冷光。
    指甲贴片底下嵌了东西。
    走廊中段那张圆桌旁坐著一个男人。
    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头髮用髮胶梳成一丝不苟的背头,金丝眼镜架在鼻樑上。
    他把手里的报纸折成对半搁在膝盖上,在李恩走进走廊的时候抬起头,透过镜片往这边看过来。
    贵妇和华尔街精英。
    任何人见到这两位时候,脑子里都会冒出这两个词。
    但李恩注意到的是另一层东西:
    男人翻报纸的那只手,手背皮肤粗糙,指关节上有几处已经变淡的旧擦伤疤痕。
    这不是坐办公室的手。
    圆桌上摆著一副刀叉,刀叉並排码得整整齐齐,间隔精確到几乎对称。
    但餐巾没有打开,水杯没有水,这桌人不是来吃饭的。
    桌心还搁著一本精装《圣经》,封面的烫金十字架已经有些褪色。
    李恩在做了次快速评估。
    如果正面交锋,两个人大概都要费点功夫。
    女人嵌在指甲里的金属片,很可能是切割或穿刺用的,攻击范围在臂展之內,出手速度会很快。
    男人的手背伤疤和粗糙关节,说明他练过徒手格斗,而且是老手。
    当然,如果使用仓库那把无限弹药的格洛克,出其不意之下两枪就能解决。
    他穿过走廊。
    路过贵妇和华尔街精英的时候没有减速,两个人的目光跟了他一路。
    除此之外还有隱藏的视线。
    走廊尽头的前台后面站著一个接待员。
    光头,黑人,戴著一副圆形眼镜。
    他的双手平放在檯面上,十指张开,露出掌心浅色的皮肤。
    李恩在他面前停下来的时候,他微微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
    “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李恩听清,不会被走廊那头的人听到。
    李恩並没有直接把金幣掏出来,而是问道:
    “有人告诉我,可以在这里得到想要的东西。”
    接待员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立刻回应:
    “先生,大陆酒店会儘量满足客人的要求。”
    李恩直接说出了目的:
    “我想要关於一个人的消息。”
    最初他以为赫德森太太介绍的地方,只是个地下军火商。
    但踏进这扇门之后,光是走廊沙发上坐著的那两个人,就足以推翻这个判断。
    这两个人绝不是在保护一家地下枪店。
    他们和门外那两个迎宾一样,实力不弱。
    也能侧面证明,这里隱藏的组织很强。
    如果能直接拿到猎人的情报,比买枪更重要。
    枪只能解决怎么杀,情报解决的是杀谁和在哪杀。
    “先生,我是大陆酒店的接待,卡戎。”
    卡戎的语气多了一层很淡的正式感。
    他已经明白了,眼前这个人不是误入的游客,是某人介绍来的。
    但大陆酒店有大陆酒店的规矩。
    他重新调整了微笑问道: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李恩把金幣从內侧口袋里掏出来,搁在檯面上。
    卡戎垂下眼睛,两根手指把金幣捏起来,放在掌心里摩挲了片刻,然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他拿起前台上那部老式电话的听筒,转盘拨了一个內部號码。
    “经理,有位客人想要服务。”
    “是的,已经支付了,好。”
    他把听筒放回机座,从前台后面绕出来,站在走廊边缘。
    “先生,请跟我来。”
    李恩跟著卡戎走进大厅。
    厅堂挑高至少两层,水晶吊灯从穹顶中央垂下来,灯臂上的蜡烛形灯泡全亮著,光线在暗红色墙纸上打出暖黄色的层次。
    吧檯后面站著一个正在擦玻璃杯的酒保,前面坐著几个不像在喝酒的人。
    衣服是街头混混的行头,但坐姿完全不一样,脊梁骨是直的。
    其中一个人手里端著威士忌杯,手腕搁在吧檯上,另一只手垂在吧凳旁边,手指离腰间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
    李恩扫了一眼大厅里所有坐著的人。
    光这间大厅里的人员,加起来的实战能力,已经超过曼哈顿分局的所有警员了。
    不是小看分局。
    布莱特二十五岁,身体状態正在巔峰,实战能力比局里很多老警员都强。
    但布莱特的分数是被文科拖下去的,而非格斗和射击成绩。
    这间大厅里每一个人,都至少有布莱特的水平,甚至更高。
    卡戎停在一楼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前,门上写著经理办公室。
    他侧身拧开门把手。
    “请进,先生。”
    李恩走进去,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办公室大约百平米出头。
    左侧墙面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架,摆满书籍。
    右侧掛著几幅油画,还有几件道具陈列在矮柜上。
    办公室尽头是一扇大窗,窗帘只拉了一半。
    窗前一张深色实木办公桌,桌上搁著一盏绿罩檯灯和一部乳白色座机。
    办公桌后面站著个男人,正在听电话。
    捲髮,但梳得很整齐,深灰色西装,领带结推到了最上端,衬衣领口的扣子扣得规规矩矩。
    他看见李恩走进来,对著话筒说了一句简短的话,然后把听筒放回机座。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酒柜前,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水晶玻璃瓶。
    瓶塞拔开的瞬间,一股水果香气混著烈酒的醇味,在办公室里扩散开来。
    他又拿出两只矮脚杯放在桌上,往杯底各倒了半指高的琥珀色液体。
    “李恩先生,来一杯?”
    李恩站在原地没动。
    进酒店到现在,他没有报过自己的名字。
    卡戎没问,那两个迎宾也没问。
    没有人拿到过李恩这两个字。
    “哦,对了。”经理有些歉意地將手中的酒瓶放下。
    “我是大陆酒店的经理,温斯顿。”
    “你是曼哈顿警察分局的李恩,应该没错吧?”
    “没错。”李恩走上前去。
    对方能在几分钟之內,查到他的名字和警局归属,正说明情报能力够强。
    反过来说,关於猎人的情报也就更有可能拿到。
    他走到办公桌旁边,伸手拿起那只矮脚杯朝温斯顿示意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不喝酒。”
    说完用杯沿在温斯顿的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
    叮,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
    温斯顿笑了笑。
    “不喝酒的年轻人可是很少见呢。”
    他拿起两只杯子,挨个喝完。
    先把李恩那杯喝掉,再喝掉自己那杯。
    两个杯底都亮给李恩看了一眼,然后放回酒柜上。
    这是在表明酒没问题,每一杯都可以喝。
    李恩对大陆酒店到底是个什么组织没有多大兴趣。
    他直接开口。
    “我想要打听一个人的消息,那个人专门对家庭出手,特別是有年轻女孩的家庭。”
    “前几天还在西街杀死了两个抢劫犯,疑似有特殊能力。”
    温斯顿没有走回办公桌后面,就这么靠在酒柜边上,右腿微曲搭在左腿前面,姿態不像个酒店经理在谈业务。
    更像是在酒吧里碰见熟人,隨口聊起了最近的新闻。
    “关於这个人的资料,我们的確能提供。”
    “但是……现在先聊聊別的吧,李恩警官。”
    他稍作停顿。
    “我不会打听是谁给你的金幣,不过大陆酒店有规矩。”
    “你现在是外人,打听消息需要付两枚金幣。”
    李恩从內侧口袋里掏出第二枚金幣,拿在手里转了一圈。
    金幣在指间翻转的时候,女性侧脸的浮雕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温斯顿的目光跟著金幣转了两圈,没想到李恩居然真有第二枚。
    確认是真货后他重新开口。
    “但如果你成为大陆酒店会员,就不用付出两枚金幣的代价了。”
    “是吗,那成为酒店的会员,需要付什么代价?”
    一枚金幣光是熔了按金价卖,都是笔不小的数目。
    赫德森太太说两枚金幣的价值不止一百万。
    不是金幣本身值那么多,是金幣能打开的门值那么多。
    大陆酒店这条线就是其中一扇门。
    入会之后要付的代价,不会只是填张表。
    温斯顿双手轻轻拍了下。
    “真是厉害的年轻人,未来肯定是你们的世界了。”
    他转过身,靠著办公桌边缘,面对李恩。
    这个角度两个人的视线刚好在同一高度。
    “成为大陆酒店的会员之后,你可以享受酒店提供的所有服务。”
    “当然,这些服务都需要用金幣来支付。”
    他伸出手,食指和拇指比划出一个硬幣大小的间距。
    “至於金幣,要帮助酒店解决一些微小的麻烦来获得。”
    “微小?”
    酒店所谓的麻烦,怎么看都不会是微小的。
    大厅里那些人,走廊里那两位,门口那两个迎宾。
    这些人的战斗力加在一起,能把整个曼哈顿警局端掉。
    需要用这种级別的人去处理的麻烦,和微小这两个字唯一的关联,就是它们都是两个音节。
    “当然,各方面来说,会员是绝对自由的。”
    “只有一个规矩,不能在大陆酒店捣乱,仅此而已。”
    “听著有点像游戏里的冒险家公会。”
    李恩隨口回应,脑子里在转利弊。
    温斯顿確实有猎人的情报,这是一条警局系统都查不到的。
    这种资源十分重要。
    “哈哈哈,到底是年轻人,我们和冒险者公会性质大差不差哦。”
    温斯顿笑著说,然后安静下来等。
    “你们会有一些不好的麻烦吧,我可是警察。”
    “正因为您是警察,我才想要邀请。”
    “如果只是警局底层人员,其实对我们来说没什么意义。”
    温斯顿的语调没有变。
    “但我个人认为,李恩警官很特別。”
    “而且,虽然这里是下城区,比起地狱厨房也好不到哪儿去哦。”
    沉默。
    “可以。”
    李恩做出了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