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两分钟,老张从传达室跑了出来。
    他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到了门口,先看了聋老太太一眼,又看向易中海媳妇儿。
    “老太太,杨厂长让你们进去。”
    一大妈悬著的心这才落下一半,赶紧扶住聋老太太。
    “老太太,慢点。”
    聋老太太没吭声,拐杖往地上一点,身子往前挪。
    一大妈拉著板车,跟著老张进了厂区。
    红星轧钢厂里,工人来来往往。
    不少人远远瞧见聋老太太和一大妈,脚步都慢了几分。
    昨天易中海被公安带走的事,已经在厂里传开了。
    八级钳工,平时谁见了都得客气两句。
    结果一夜之间成了诈骗犯。
    这事儿太大,谁都想瞧个热闹。
    行政楼,厂长办公室。
    杨厂长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拿著搪瓷茶缸,茶水已经凉了,他却一口没动。
    秘书刚把情况匯报完。
    聋老太太来了。
    杨厂长把茶缸放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老太太,还是来了。”
    秘书站在旁边,不敢接话。
    昨天派出所那边已经打过电话。
    交道口邮局报案,一百三十多张匯款底单,一千五百多块钱。
    数额太大。
    哪怕易中海是厂里的八级钳工,这事儿也不是厂里一句话就能压下去的。
    可聋老太太不一样。
    这老太太不是一般的院里老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秘书推开门。
    一大妈扶著聋老太太走了进来。
    杨厂长立刻站起身,从办公桌后头绕出来,脸上堆起笑。
    “老太太,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天冷,路又不好走,有什么事让人捎句话不就成了?”
    他亲手扶著老太太坐到沙发上,又冲秘书摆了摆手。
    “倒杯热茶。”
    秘书赶紧倒茶。
    聋老太太坐下后,没碰茶杯,双手压著拐杖,身子坐得很稳。
    “小杨,我老婆子今天来,不为別的,就为中海。”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杨厂长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老太太,易中海这事儿,影响太坏。”
    一大妈一听这话,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杨厂长没看她,继续往下说。
    “交道口邮局报的案,一千五百多块钱,派出所那边底单、人证都有。现在不光咱们厂知道,区里也盯著。厂里也很被动。”
    聋老太太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
    “小杨,你別拿这些话糊弄我。”
    杨厂长停住。
    聋老太太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压得住人。
    “中海糊涂,做错了事,这我认,可他的手艺不假吧?八级钳工,厂里有几个?那些精密零件,除了他,谁能稳稳噹噹做出来?”
    杨厂长嘆了口气。
    “老太太,现在不是手艺的问题,他这不是在车间犯错,也不是跟工友吵架,他涉嫌诈骗,公安那边按案子办,厂里不能说保就保。”
    “什么诈骗?”
    聋老太太一下抬高了声音。
    一大妈嚇得缩了缩肩膀。
    聋老太太拐杖又是一顿。
    “中海那是替柱子保管钱!这些年柱子没成家,花钱没个数,中海替他攒著,有什么错?说到底就是没把话说明白。”
    杨厂长端起茶缸,吹了吹上头的浮沫,喝了一口。
    茶已经不热了,入口发涩。
    他把茶缸放回桌上。
    “老太太,您这话在院里说,兴许有人听,可派出所不听这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一百三十多张底单。”
    又点了一下。
    “一千五百多块钱。”
    第三下落得更重。
    “何雨柱本人没签字,没授权,邮局那边也说得清清楚楚。邮局亲自带人去派出所做的笔录,这案子已经立了。”
    聋老太太脸沉了下来。
    杨厂长继续打著官腔。
    “我杨卫国就是个厂长,公安办案,总不能听我一句话吧?”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一大妈站在旁边,手攥著衣角,眼泪顺著脸往下淌,却不敢插嘴。
    她心里急。
    易中海要是真被定了诈骗,不光人出不来,厂里的饭碗也保不住。
    他们老两口没儿没女,指著谁过后半辈子?
    可她也清楚,这地方不是四合院,不是她哭两声就能让人让步。
    聋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杨厂长这套话,她听得明白。
    不是不能办。
    是要她拿东西出来换。
    她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
    小杨这是等她开口。
    聋老太太抬了抬手。
    “秀莲,你先出去。”
    一大妈愣住。
    “老太太……”
    “出去,把门带上。”
    一大妈不敢再说,抹了把眼泪,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杨厂长和聋老太太。
    外头的脚步声远了。
    聋老太太把拐杖横在膝前,手掌压在拐杖头上。
    “小杨啊。”
    杨厂长没接话。
    聋老太太盯著他。
    “四八年冬天,南锣鼓巷那个地窖,你还记不记得?”
    杨厂长端茶缸的手停住。
    聋老太太没给他躲的机会。
    “那天晚上,外头搜人搜到后半夜,你躲在我家地窖里,饿得说不出话,我给你端了一碗棒子麵粥,又拿破棉絮把地窖口盖住。”
    杨厂长慢慢把茶缸放下。
    办公室里暖气烧得足,可他后背有些发紧。
    “老太太,您的救命恩情,我杨卫国不敢忘。”
    “不敢忘就好。”
    聋老太太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落。
    “当年你说过,只要你活著,就答应我老婆子三件事。”
    杨厂长没吭声。
    聋老太太继续往下数。
    “五六年,中海考八级工,你帮了一把。那是第一件。”
    杨厂长抬手搓了搓脸。
    这笔旧帐,他躲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被翻出来了。
    聋老太太坐直了些。
    “今天,我让你把中海从派出所捞出来,保住他的饭碗。”
    她一字一句。
    “这,算第二件。”
    杨厂长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那块石头反倒落下去一半。
    这人情欠著,比办一件难事更麻烦。
    老太太年纪大了,可只要她还在,这旧帐就不会消失。
    现在她主动开了第二次口,对杨厂长来说,也算少了一桩心病。
    只是易中海这事,確实棘手。
    杨厂长站起身,在办公桌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老太太,您把话说到这份上,我杨卫国要是再推,那就不是人了。”
    聋老太太没接话。
    杨厂长转过身。
    “我可以帮。”
    聋老太太脸上的阴沉鬆了些。
    “小杨,我就知道你是个讲情义的。”
    “您先別急。”
    杨厂长抬手压了压。
    “帮归帮,可这事不能蛮干。”
    他重新坐下,语气比刚才低了不少。
    “交道口邮局不是普通邻里纠纷,底单摆在那,钱数也摆在那,公安那边已经按经济案子走了流程,我就算现在拿轧钢厂的名头去派出所,说易中海是厂里的宝贝疙瘩,人家也不可能直接放人。”
    聋老太太脸又绷住了。
    “小杨,你刚才可是答应了。”
    “我答应的是把人保出来,不是说一句话让派出所放人。”
    杨厂长也不绕了。
    “厂里可以出证明。”
    聋老太太手指动了动。
    杨厂长接著说:
    “证明易中海是红星轧钢厂八级钳工,承担重点生產任务,厂里愿意担保他取保,出来后接受组织处理,戴罪立功。”
    聋老太太没说话,等他往下讲。
    杨厂长把声音压低。
    “但这只能算一条腿。”
    “另一条腿,得从何雨柱那儿来。”
    聋老太太脸色一变。
    “柱子?”
    “对。”
    杨厂长点头。
    “这案子的关键,不在厂里,也不在您这儿,在何雨柱身上。”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铅笔,在空白信纸上写了几个字。
    谅解书。
    “只要何雨柱肯签一份谅解书,承认这笔钱是易中海替他代管,承认两家关係特殊,承认这是院里长辈和晚辈之间的內部纠纷,不追究易中海的责任。”
    铅笔在纸上停住。
    杨厂长把那张纸推到聋老太太面前。
    “有了这个,诈骗的性质就能往下压,再加上厂里的担保,我去跑派出所、跑区里,才有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