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宴现场,大家的目光全都聚焦在身为学政的唐寅身上。
    这位从学子时代便以诗词而扬名,直到当下高居学政之位,其身上『诗坛圣手』的光环兀自大放异彩,他每每与人斗诗,自始至终都未尝败绩,然而,今日里却不好说了!
    这位唐学政在此之前所吟诵的诗文都是风花雪月、都是岁月静好这般的题材,而当下,主考东方默提及,以『倭寇扰乱边防』为题作诗,如此怕是打到了对方的七寸之上!
    今日,大家很可能见证,盛极一时的诗坛圣手摺戟沉沙的一幕!
    当然,场间也是有不少对唐寅信心十足的。
    比如老爷子唐敖、比如唐广德、比如朱夫子、比如楚江秋、乃至『舔寅上癮』的庞吉!
    素麵楚君宋玉更是目光灼灼看向他所仰慕之人,心下喃喃,不知唐兄接下来会吟诵出何等惊天地泣鬼神之诗词呢?
    在他的意识中,这位在奇技淫巧一道隨意言辞便能让他触动颇深的天资纵横人物,不管何等题材诗篇,都能以碾压之姿战而胜之!
    至於跟他同为南域人的东方默,不好意思,在他宋玉眼中,对方的全部身家还不如其唐兄的只言片语来得重要!
    唐寅並没有去关注眾人的反应,他的脑海中,此刻全被前世一位明朝著名抗倭將领所充斥!
    嘉靖年间,海疆乱局丛生,倭寇常年袭扰沿海之民,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而大明海防废弛,守军怯懦,千里海岸满目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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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岁的戚继光承袭將门爵位,驻守山东登州海防,彼时北方海域暂无大战,身居家中的戚继光本可安閒度日,但他却不曾有半分懈怠!
    无数日夜,他埋首书斋苦读兵书战策、推衍兵法,时刻为奔赴沙场而准备著!
    赋閒之际,他常邀志同道合友人相聚,把酒论兵,共商御倭破敌之策!
    旁人只求安稳仕途、加官进爵,但戚继光看透民间疾苦,心中从无追求高官厚禄之私,他所为者,便是倾尽一身本领,荡涤海上倭寇,换得万里海疆安寧,换得百姓太平无事。
    唐寅脑海中的浓厚情绪达到极致,水到渠成般便开口起来——
    “我接下来所吟诵的这首诗文,名曰《韜鈐深处》!”
    隨即,他便吟诵道:“小筑暂高枕,忧时旧有盟。”
    席间,都指挥使冯胜一脸茫然,连忙小声问询道:“吕师,您快给我解惑一番,唐学政所吟诗文什么意思?”
    吕伯温懒得跟这粗人计较什么,开口解析起来,“前两句说的是,暂且在小楼间安居,心间始终记掛著保家卫国的誓言。”
    冯胜眨巴眨巴眼睛,“唐学政也没说海防征伐的事情啊?听起来感觉有些平淡呢?”
    吕伯温冷哼出声,“要不然让你多读书呢,你好好听著就是,莫要多嘴多舌!”
    他心中虽然也有些诧异唐寅以『平』入题,但其在字里行间已然隱隱感受到了一股无形之势,那是一股『平淡藏大道、平实见本心』的大势!
    这时候,唐某人再度吟诵起来,“呼樽来揖客,挥麈坐谈兵。”
    大儒吕伯温解析出声,“此二句之意是:备好酒菜,招待来访友人,大家手持麈尾,坐在一起商议御敌用兵之计。”
    冯胜蹙眉道:“虽然有点兵事相关內容了,但还没写真正作战啊?气势方面感觉没有东方默的足呢?”
    吕伯温瞪了对方一眼,“少废话,好好听著!”
    他则是目光灼灼盯著唐寅,心下寻著那股『势』,等待其爆发时刻!
    这一时间,唐寅目中涌动著一股引而不发的厚重情绪,开口吟道:“云护牙籤满,星含宝剑横。”
    吕伯温顺口解析出声,“屋中满是兵书典籍,屋外佩剑静静横放,日夜等候出战时刻。”
    冯胜有些急了,“一连这么多句都没有真正表达战事,唐学政在搞什么?他还想不想压过东方默了?”
    大儒吕伯温现在已经没工夫理会对方了,因为,他整个人完全被唐寅诗句中那股越来越是稠密的『势』给惊骇到了!
    这种『势』非同寻常,它是那种『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大道至简之势!
    吕伯温此刻在期待,期待最后的点睛之笔!
    他有种感觉,若是对方真能將这股无敌之势把控住,最后没有烂尾,这首诗文绝对会成为有史以来边疆战事的扛鼎之作,更是会一代代流传下去,成为激励將士军卒的圣典般存在!
    这时候,不仅是大儒吕伯温,场间但凡有些文学造诣的,都感受到了唐寅诗文中那股无形无相却又磅礴如斯之『势』!
    一时间,大家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目光灼灼盯著场中那道年轻身影,等待对方说出最后的升华或是烂尾的结句!
    若结尾两句能够托起前面的厚重铺垫,这首诗文便如一条被画了眼睛的蛟龙一般,腾空而去;若最后两句烂尾,则整首诗文將拉胯开去,白白浪费了前面数句无相无形的绝句了!
    在万眾期待之间,唐寅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將前世那位抗倭名將戚將军的神韵都吸了来,隨即一口道出最后两句点睛之笔——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哗……
    隨著这两句吟诵而出,场间先前那股积蓄到极致的汹涌气息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般,全都倾泻而出!
    这时候,都指挥使冯胜没用別人翻译,他便是由衷开口,“吕师,虽然最后两句的意思我只是粗略知晓,但隨著它们吟诵出来,我顿时感觉前面那几句有些『平淡』的诗文,突然厚重磅礴起来!”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唐学政吟诵出这两句的时候,我感觉汗毛都炸开了!”
    “冯某不才,虽然有时韧性粗鲁了一些,然则,我內心所想,也如这两句诗文一般——”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大儒吕伯温嘴角翘起一抹弧度,“你虽然是个粗人,但却也有几分悟性,不然也做不到都指挥使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