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前村的风俗,姑娘出嫁前一天先在女方家办酒席。第二天早上男方来接亲,在男方家办酒席。戚建萍是正月初八日出嫁,那女方家就是正月初七的正事。正月初六下午差不多很多亲戚朋友都来了。戚家有女出阁,村里人肯定都会趁机热闹一下。一方面因戚长山在村上经常参加別人家的红白喜事,很多人需要回礼。另一方面戚长山在村里村委会班子里混跡多年,从会计,副村长,到村长。一路艰难险阻,却能屹立不倒。村上人际关係处理的比较融洽。
    “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姐弟姻缘生了变,堂上滴血蒙屈冤……”乐队的大喇叭里传来了熟悉的秦腔名段。引来了一群嬉戏打闹的孩子。男孩子放鞭炮,女孩子追著戚建萍要糖吃。帐篷下一排排整齐的桌椅已经准备就绪。戚长山家门前人头攒动,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依戚长山重男轻女的认知,本来想女儿出嫁就小规模地邀请几个至亲好友庆祝一下就行。等儿子戚建武结婚再风风光光地,隆重地办一下。再说前段时间和亲家因为彩礼和和婚礼流程的事闹得不愉快。自己心里觉得不自在,不想大操大办。但是女儿大了,很多事他说了人家也不一定听。目前办成这样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算。和村里平常人家娶媳妇的规模差不多了。大女儿戚建元前几年出嫁,也就简单办了一下。这次如果办的隆重估计大女儿也有意见。但是,家里的其它几个人的意见,他也不得不听。尤其是他老婆蓝素琴和他老妈这两个人,她连一个人也说服不了。特別是老太太,不知道为啥,特別疼她这个孙女。听说要出嫁了,还捨不得。又说就只有这个孙女和她最亲,从小就善解人意,和她能聊得到一块去。平日跟戚长山的五弟戚长宏一块过日子的她。此从婚礼开始筹划就一直坐镇戚长山家指挥。虽然戚长山觉得自己在村上谁家的事上不是指挥若定,挥斥方遒的。现在让一个老太太给拿的死死地。加上他老婆蓝素琴的助阵,他女儿戚建萍的助威。三人儼然已然形成统一联盟。他反而在这个家里成了少数意见者。
    最后的结果是,猪也杀了,乐队也请了。陪嫁的物品比亲家给的彩礼都多。真是口惠而实不惠。而这个女婿,其实他心底里是不满意的。感觉配不上自己的女儿,却又说不出口。两个孩子愿意呀!他没有一点办法。而此时,他正站在路口焦急地等待著两个人。一个是在铜川的煤矿当副矿长的大哥戚长生,另一个是他在高陵当上门女婿的六弟戚长安。按以往的经验推算,他们也该到家了才对。现在天色渐晚,道路难行。忍不住的让人担心起来。虽说他大哥有专属的司机,可前几天下了一场雪,很多地方的路阴面还有积雪,加上省城到思前村的路要翻越好几架沟,时而上坡时而下坡,一般的司机还真不好驾驭。上次打电话听大哥说身体不舒服在省城医院里检查身体,也不知道最后结果怎么样?今天迟迟未归,让人好一阵担心。他之所以站在门外等,是因为老母亲不停地问“怎么还不回来?怎么还不回来?”问了好几遍了。问的他心烦意乱,在外面抽根烟暂缓一下。他没有等到那辆熟悉的蓝色五十铃车,却看见大路上远远的走来了三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楚,这不就是他的六弟戚长安和他媳妇。另一个则是他大哥的儿子戚建英。
    他喜笑顏开赶紧迎上去,一只手接过他大侄子的背包。问道:“怎么才回来呀?”
    “出发迟了,路况也不好。”戚长安边走边说。
    “建英,长高了。哎,你爸妈呢?”戚长山问道。
    “我爸住院了,我妈在照顾。让我回来代表他们。”戚建英说。
    “咋?你爸病的严重吗?”戚长山提高了嗓门问。
    “挺严重的,慢性肾功能衰竭。”戚建英带著哭腔说。
    “唉!这病能治好吗?长安。”戚长山说。
    “我也不知道啊。我和建英在城西客运站见的面。大哥也没给我说。他这人干啥事老是悄悄地。不给我们说呀!”戚长安说。
    “好吧,一会儿见了你奶奶先別说你爸的病,就说最近工作忙,上面要来检查走不开。”戚长山对戚建英说。
    “好我知道了,不过我爸说让我给你带个话。让你忙完我姐出嫁的事,让你们兄弟几个去医院看看他。”戚建英说。
    戚长山意识到他大哥的病可能要比自己想像的严重,不过还是强顏说:“好好,我知道了。咱们先回家。你今年上几年级了?”
    “高二。”戚建英回道。
    “大家先別往坏处想,万一医生没搞清楚呢?大哥吉人自有天相,先別著急下结论。”一直没说话的戚长安媳妇说。
    “对对,先別自己嚇自己。”戚长山附和道。
    一边说著话,四个人这就进了门。屋里的温暖的热气和喜庆的氛围让进门的四个人心里的寒冰逐渐融化,暂时忘了刚才的悲伤。这真是个大家庭。三代人集中在一起这个屋子都快站不下了。戚长安赶紧给老妈和几个哥哥及自己的七弟打招呼。老太太一共生了七个儿子,开枝散叶,现在聚在一块坐席的话,得坐四席才能坐下。相互寒暄了一番,老太太对老大戚长生没回来颇有微词,但是也理解孩子们的决定。戚长安发现他四哥戚长实好像没在人群中。就问老太太:“妈,我四哥怎么没在啊?”
    老太太笑了一下说:“问你二哥去。”
    “哎,看你这表情,怎么著,这里面好像有事呀!有啥故事是不是?”戚长安追问。
    “嘿嘿,为分地的事,没占到便宜记恨你二哥呢。小心眼,我都懒得理他。”老太太说。
    “还有这事?我看她老婆孩子都在呀,他反而闹情绪?”戚长安说。
    “你还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等你大哥回来主持公道呢。这回给逛脱了。你大哥还没回来。嘿嘿。”老太太说完又笑了。
    “好吧,我现在就去做个和事老,把他请过来。”戚长安一边说一边披上大衣。又说:“那你得告诉我具体啥事,不然我一会见了他不好说。”
    “我只知道个大概,说你四哥分地抓鬮,没抓到好地。正好你二哥管这事。想让你二哥私下里给调换一下。你二哥没给调换就记恨上了。大概就是这么个事。你一会问他自己去。”老太太说。
    “好好,我这就给咱家平息矛盾去。”戚长安说著就往戚长实家走去。
    约莫过了三十分钟,兄弟俩人就一起过来了。老太太一见老四就调侃道:“我正准备迎接你去呢,你咋就自己来了?”
    戚长实一脸正气的说道:“连你也欺负我吗?”
    “好娃里,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也是我儿。你咋没一点度量呢?”老太太教育了老四一句。觉得身边全是儿孙,又转口说:“等过完事了,我给教训你二哥,这总可以了吧?”戚长实这老实人,让他说的不知道说啥话。只是看了一眼戚长安说:“走咱俩给席上帮忙走。”说完俩人转身往外走。戚长安转头给老太太做了个鬼脸。老太太笑了笑,挥手让他俩走。
    夜幕悄然降临,一轮月牙掛在晴朗的夜空。戚长山家大门口的帐篷下,已经坐满了人。戚长山看著这人群长出一口气。原本准备了23席,幸亏管事的钱寒光眼睛亮。人还没坐满,他估算了一下坐不下,紧急加了三席才勉强坐下。给厨子一说要加三席,厨子直接蒙了。“没准备呀,不是说按23席准备的吗?幸亏我多备了一桌。还有两桌咋办?马上就开席了。我可变不出来。”钱寒光把厨子叫到一边说:“只能把其他桌的匀出来两席了,再没別的办法了。”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吃不饱,后面多上些青辣子夹饃。”厨子说。
    “这事一定要保密呀,不然,传出去对你和主家都不好。”钱寒光叮嚀道。
    俩人正在商量,戚长山跑过来说:“咋办?准备少了?”
    钱寒光把刚才和厨子商量的事给戚长山一说。戚长山一边摇头一边偷笑著敬酒去了。敬了一圈酒,戚长山难得忙里偷閒抽根烟。
    戚长安走过来对戚长山说:“听说你对新女婿还不满意?”
    戚长山说:“工作不好么,我就想著她在县上上班。县上那么多单位呢,就没有一个合適的。她非要找个在外面飘著的人。”
    “我听他们说人还可以啊?”戚长安说。
    “他们光看外表。人倒是长得仪表堂堂,说话能说会道的。可光是这些没用。人总要踏踏实实的过日子,面对柴米油盐的。”戚长山说。
    “你这是老眼光,就知道找县上那些单位的。那倒是稳定,也预示著变化不大,几十年都是老样子。我倒是觉得咱建萍的选择没错,说不定能在省城闯出来一片天地。”戚长安说。
    “何其难呀!年轻人不听劝,我也是心累。”戚长山说。
    “都已经要结婚了,再不要纠结了。凡事往好处想。儿孙自有儿孙福,让年轻人自己去折腾吧。”戚长安说。
    “罢了,我也就是给你说说。能有啥办法?未来靠他们自己去折腾了。至於结果如何,只有天知道。但愿能好吧!”戚长安说。
    “哎,你说老妈对大哥有病的事是不是有所察觉?”戚长安问。
    “老妈,一辈子吃斋念佛。他很多事想的开,不然你看人家的身体很硬朗。现在七十多岁了还天天干活,比年轻人手脚都麻利。我也是刚才没过脑子,让建英说工作忙。回来之前又说大哥打过电话说在省城检查身体。这不就矛盾了吗?老妈,这会儿人多,孙子孙女围著她。他顾不上想。估计晚上人静了,一想就明白了。”戚长山说。
    “不过也没事,他再问我就说实话就是了。现在情况不明,我们也不清楚到底严重不严重。”戚长安说。
    “也只能这样了。能瞒一会是一会儿。”戚长山说。
    “行,我也给大家去敬酒了。”戚长安说。
    “行,你去。”戚长山说。
    此时宴席已到尾声,很多宾客酒过三巡,开始划拳猜酒。高谈阔论,相互吹捧,帐篷里一时欢声笑语,热闹非凡。有的宾客已经开始胡言乱语,醉意朦朧。戚长山看著眼前的一切,不知道为啥心里隱隱不安。他转头看到兴娃和一群孩子,追逐打闹,好不自在。他喃喃自语道:“做一个傻子,好像才感觉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