褐堡,学士居所。
    “你去厨房,告诉厨子给夫人熬粥时放些山楂,山楂能开胃宽心。”
    “你去隔壁药草储藏室,把架子上晒乾的月见草、苦艾,还有鼠尾草取来。”
    “什么?你不识字,那你来干什么?让开!”
    卡勒姆绷著脸,將两名负责监视並帮忙打下手的私兵,指挥得团团转。
    两名私兵忙得脚不沾地,满肚子憋屈也不敢作声。
    一名私兵跑下楼,直奔厨房。
    另一人陪著老学士来到隔壁药草储物间,按照老爷子的要求,取来木炭蹲在炉边烧水。
    卡勒姆颤颤巍巍爬上木梯,佯装在架子上翻找草药。
    趁著背后私兵蹲下烧火,他悄悄取出藏在袖袍中的亚麻布。
    这正是刚才诊治之时,雅拉夫人冒著生命危险传递给他的。
    布料展开,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暗红字跡!
    【卡勒姆师傅:
    莱克家族蒙您数十年照拂,如今家族危难之际,唯你可托;
    威廉瑞克以下犯上,囚我夫妻,谋害吾儿,罪大恶极!
    血债,唯有血偿!
    恳请师傅渡鸦传信,速召莱克诸封臣驰援,共诛恶贼!
    ——雅拉血书】
    手中殷红血书每一笔都浸著雅拉夫人的血泪!
    卡勒姆双眼微红,一把攥紧布料藏入袖中。
    “卡勒姆师傅,水快烧开了。”
    私兵放下扇子,抬头看向老学士背影。
    “好”,卡勒姆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缓缓走下梯子。
    “这一副药是老爷的,这副是夫人的退烧药,千万別搞混了。”
    私兵上前接过草药,在老学士的指挥下,开始熬药。
    水汽渺渺升起。
    药草在沸水中不住翻滚,苦涩药味渐渐瀰漫在屋里。
    卡勒姆静静坐在椅子上,看似盯著熬药火候,实则心思早已不在此处。
    夫人想要復仇,但她低估了威廉瑞克的谨慎。
    威廉瑞克生性多疑,从不僱佣学城学士,更不信任外人!
    他控制褐堡后,便將自己严密看管起来,鸦巢內豢养的渡鸦也被尽数收缴,现在根本无从传信。
    但夫人冒著危险以血书相托,
    他卡勒姆受莱克家恩惠一生,纵是赔上这条老命,也断不能辜负。
    老学士余光扫过负责监视的瑞克私兵,浑浊眼底闪过一抹决绝!
    他要想尽一切办法逃出褐堡,將威廉瑞克谋逆罪行传告暮谷诸封臣,
    哪怕这次粉身碎骨,也要为莱克家族搏出一线生机!
    …
    稍许以后,
    药已快熬好,另一名私兵捧著食盘快步进来。
    “卡勒姆师傅,按您的吩咐,粥已经熬好了。”
    食盘中盛著一碗熬煮软烂的大麦粥,里面掺了少许煮烂的山楂。
    卡勒姆察看过后微微点头:“把两副药盛碗,一起送过去吧。”
    两名监视私兵对视一眼,却没有行动。
    “老师傅”,领头的私兵面露訕笑,轻声求道:
    “夫人正在气头上,她连正眼都不看我们,麻烦您再隨我们去一次,您的话,夫人才肯听。”
    卡勒姆无奈嘆了口气,只得站起身:“那走吧。”
    “多谢老师傅~”两名私兵笑著让开路,跟在老学士身后。
    一行人到了起居室。
    监视的瑞克家族军士打开房门,面对老学士询问目光,无奈摇了摇头。
    室內,
    老瑞佛雷滚刀肉一般,毫不客气,接过药碗就喝。
    他一辈子锦衣玉食,老了反倒被这病折磨得够呛。
    雅拉夫人面色苍白,依旧枯坐在桌边。
    “夫人,您还年轻,何必要这么虐待自己?”
    卡勒姆拿起药碗递到夫人面前,也不管一帮监视私兵顏面,直言劝解道:
    “您先把药饮下,再用几口粥,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转机。”
    身后,为首军士和私兵们面面相覷,乾脆权当没听见。
    雅拉夫人似乎被触动,迟钝抬头望向老学士。
    两人四目相对瞬间,
    卡勒姆神色坚定,无声应下了血书之託。
    在一眾瑞克私兵欣喜眼神中,
    雅拉喉间微动,缓缓伸出双手,接过了药碗。
    眼见夫人勉强喝了药,又抿了小半碗粥,私兵们脸上都露出鬆快笑容。
    暗中安抚了夫人情绪,也为自己爭取到了行动时间。
    卡勒姆心底鬆了口气,送完药也不停留,转身离开起居室。
    刚走出房间,
    为首的瑞克军士快步跟上,对著卡勒姆顿首一礼:
    “多谢老师傅费心,这几日您可以留在主堡旧居,劳烦您儘早医好伯爵夫妇。”
    “分內之事,不必多礼”,卡勒姆淡淡应道:
    “我要回去准备晚上药材,你们好好守著,別再刺激夫人情绪。”
    军士面露尷尬,挥手示意手下监视私兵赶快跟上。
    …
    夜色降临。
    藉口为明天备药,
    卡勒姆带著两名寸步不离的监视私兵,来到药草储藏室。
    他爬上木梯,在草药架上翻找药材时,自然地拿起一小株草药。
    身后,
    两名私兵忙前忙后一整天,回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相互抱怨著枯燥又忙碌的看守差事。
    趁私兵不注意,卡勒姆迅速將草药塞进袖子里……
    学士们懂药理,可治病救人,关键时刻也能害人,杀人於无形!
    往日里和善的老学士,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夜色渐深,
    两名瑞克私兵閒聊过后,懒洋洋起身准备收拾药具。
    其中一人拿起熬药陶罐,看了眼里面的药渣,隨口对老学士问道:
    “老师傅,这两次的药渣倒哪里?”
    卡勒姆闻言也没在意,手里收拾著药材,头也不回说道:
    “厕室有排污渠,直接倒里面就好,倒完记得把药罐清洗乾净。”
    “知道了”,私兵回了一句,提著罐子晃晃悠悠出了门。
    老学士背对留守私兵碾制草药,眉眼间却浮起一抹忧愁。
    毒晕两名看守私兵容易,但昨夜城堡刚遭火灾,如今城內守卫森严,连一只渡鸦都飞不出去。
    自己想悄无声息逃出城堡,可谓是难如登天。
    看来现在只能暂且隱忍,等待眼下风声稍缓,再谋行动了。
    老学士心中暗嘆,只觉得前方困难重重。
    …
    夜色深沉。
    褐堡底层,礁石滩边。
    头顶排污管道传来一阵水泄声。
    转眼之间,混著药渣的污水顺著石砌排污口倾泻而下,落在潮间礁石上。
    借著头顶月光,
    索伦蹲下抬手抹过礁石,凝视著指腹上残留药渣。
    “这是今天第二次了”,一旁,科尔三人有样学样,拨弄著手中药渣。
    “看样子城堡里的老爷又病了”,罗南拍了拍手,並未在意。
    暮谷镇百姓皆知,老瑞佛雷伯爵久病缠身,整个就是一个药罐子。
    察觉到索伦沉默不语,艾兰登与科尔凑近低声问道:
    “怎么了索伦?今晚行动还继续吗?”
    “行动取消,明晚再来”,索伦隨手拂去药渣,淡淡笑道:
    “咱们不必冒险杀到老瑞佛雷面前了,或许有人可以帮我们传递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