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扫了眼门前那俩生面孔,心里门清。
    萧莫杨这狗东西,绝对收好处了。
    不然就凭这俩连清祟卫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货,也想摸到她家门口?做梦。
    清祟卫辕门口那对看门大黑狗吐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滋出三条街。
    果然,萧莫杨笑嘻嘻凑上来,拱拱手:“小楚啊,老哥路上碰见二位小仙师,聊得投缘,他们说认得你,我就顺道领来认个门。”
    楚嵐眼皮一撩,似笑非笑地瞥过去。
    萧莫杨后脖子一紧。
    认你大爷的门。
    她鼻子里哼出半声气儿。
    你顺道?你顺道能顺到老娘这犄角旮旯来?幕后没人拨算盘珠子,我把姓倒过来写。
    萧莫杨见她不接茬,倒也不怂,往前蹭了半步,压著嗓子:
    “实话说吧,二位小仙师的师父李老道长,跟咱们周都司,忘年交,老道长要出去浪,徒弟没地搁,都司大人琢磨了一圈……”
    他咧嘴一笑。
    “说小楚你这地,风水好,伙食香,贼拉养人。”
    楚嵐那双漂亮的眸子眯了起来。
    这是要寄养?
    当她这是託儿所还是尼姑庵?
    她目光越过林清雅,瞥了眼后面的叶秋。
    年纪不大,嘴角撇得能掛油瓶,脸上明晃晃写著四个字:爷不乐意。
    楚嵐心里骂了句晦气,面上却还掛著笑。
    “容我思量思量。”
    话说得客气,手底下没閒著,危机直感开了,天目也开了。
    往常这两样一开,周遭吉凶就跟掌上观纹般,清清楚楚。
    今天一瞧,白茫茫一片,乾乾净净,啥都没有。
    楚嵐心头稍定。
    她理了理鬢边碎发,清了嗓子,准备婉拒。
    “二位仙师远道而来,按理说该当招待,只是下官此处……”
    话没说完。
    瞳孔骤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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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野里,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边缘缓缓洇出一抹红。
    凝成一个字。
    危!
    刚才还屁事没有,一眨眼危字糊脸上了?
    楚嵐后脊樑嗖地一凉。
    那半截婉拒的话卡在嗓子眼,被她牙一咬,生生嚼碎了吞回去。
    麵皮抽了一下。
    下一秒,脸上笑开了花,那叫一个真诚,那叫一个灿烂,声调都高了八度:
    “……只是下官此处,正愁冷清!二位仙师肯赏光长住,那是蓬蓽生辉、祖坟冒黑烟的大好事!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林清雅盈盈一礼,声音脆生生的:“多谢楚姐姐。”
    叶秋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变脸比翻书还快。”
    话是说了,但师命不敢违,潦潦草草抱了个拳,极其糊弄。
    楚嵐压根懒得搭理这套。
    她那双秋水般的眼睛,笑归笑,余光全钉在那“危”字上。
    死死盯著。
    一瞬都没挪开。
    说来也怪。
    她这边嘴皮子一松,答应下来后,眼前猩红大危字就嗖嗖褪色,眨眼的工夫,白茫茫一片,乾乾净净。
    楚嵐暗暗鬆了半口气。
    心里头却嘀咕上了,这他妈到底危在哪儿?难不成是嫌我刚才差点拒了?真要拒了就得倒血霉?
    这危机直感旁的毛病没有,就一条:预警灵得邪门。
    正琢磨著,远处两道身影飘过来了。
    打头的是周枫,一脸和气。
    身后跟著个白髮白须的老道士,那身炁质光芒亮得扎眼,走一路晃一路,跟揣了颗小太阳在怀里一样,照得楚嵐眼皮子直发烫。
    楚嵐被那光晃得偏了偏头,一缕青丝滑到肩前,她抬手撩到耳后,顺势把天目给关了。
    不关不行,真看不见东西。
    心里头吐槽翻了个滚:
    这老登,修炼修成人形灯泡了是吧?再亮两分,我特么得戴墨镜跟他说话。
    周枫笑著摆手,“小楚啊还是你体贴,本官怕给你添压力,故而在外头等了一等,你既已应下照看两位小仙师,那便皆大欢喜。”
    楚嵐心里直接弹了个白银。
    等一等?你那叫等?你那叫蹲我门口卡我读条!
    我但凡嘴快说了个“不”字,姓周的你当场就得开大招给我表演个以德服人。
    周枫侧身一引:“这位便是化羽派的李道长,二位小仙师的授业恩师。”
    楚嵐这才正眼打量那老道。
    鹤髮童顏,面如冠玉,瞧著至多四十出头,通身气派,自带一层柔光滤镜。
    方才被那炁光晃得眼瞎,这会楚嵐关了天目细瞧,心里头咯噔一下。
    这老道眼神不对。
    精光內敛,藏而不露,看人的时候跟开了扫描一样。
    楚嵐默默在心头给这老登贴了个標籤:
    未知阵营 · 精英怪 · 疑似黄皮子精!
    建议先观察,別急著开怪。
    楚嵐敛袖拱手,笑盈盈来了一句:
    “见过大叔。”
    又甜又脆,杀伤力拉满。
    她那张脸本来就带点犯规属性,这一笑,周枫都没忍住多瞟了一眼,然后赶紧乾咳一声把目光挪开,心里暗嘆:这丫头要是早生二十年,我特么也顶不住。
    李道长抚须笑了。
    “好个伶俐的女娃娃,不过贫道今年已满一百三十岁了,你叫我大叔不合適。”
    空气安静了一秒。
    楚嵐脸上的笑僵在那,眼神里难得飘过一丝我草。
    一百三十岁???
    她脑子里飞速换算,这特么是上个世纪的人啊不对,这是上上个世纪的人啊!
    下一秒,她整个人躬下去了,青丝哗啦垂落如瀑,声音都变了调:
    “晚辈有眼不识泰山,老登……老前辈莫怪!莫怪!”
    差点嘴瓢把心里话喊出来,好在剎车踩得够快。
    老道长大度,摆摆手,正了脸色。
    “贫道这两个徒儿,大的文静,小的顽劣,往后仰仗楚大人费心照看。”
    说罢深深一揖。
    楚嵐赶紧还礼。
    心里头却刷了满牢骚:照看?您老一百三十年的修为杵在这儿,我照看他们?他们照看我还差不多!
    老道长礼毕,也不废话。
    身形一纵,凭空拔起十丈高,衣袂飘飘如同白鹤冲天,眨个眼的功夫就没影了。
    楚嵐仰著脖子瞅了半天,阳光打在她下頜和颈线上,勾了层亮边。
    她咂咂嘴,扭头问周枫:“都司大人,这位老前辈轻功这么溜,咋不直接带俩徒弟云游去?”
    周枫笑而不语。
    拍了拍她肩膀。
    “好好干。”
    手掌虚虚一按,分寸拿捏得死,沾一下就收,说完也溜溜达达走了。
    而萧莫杨特贴心,当场给楚嵐批了几天假,美其名曰“专心接待仙师”,翻译成人话:烫手山芋塞给你了,別往外扔。
    楚嵐又瞟了眼危机直感,见还是白色,这才把心搁回肚里,招呼二人进门。
    刚进院子。
    宗梁那夯货正帮老萧头扛著坛酒从地窖出来,一眼瞅见林清雅……
    两脚钉死。
    嘴张得能塞拳头,眼珠子粘人家姑娘脸上,拔都拔不下来。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目光不经意扫过自家小姐,楚嵐正站树底下,一身劲装也兜不住那起伏线条,跟林清雅站一块儿……
    宗梁脑子嗡一声。
    彻底宕机。
    楚嵐清了清嗓子。
    没反应。
    又清了清嗓子。
    宗梁还杵在那儿,眼珠子左一下右一下,cpu烧得冒烟。
    楚嵐一脸无语。
    走过去,抬脚踹在宗梁小腿肚上。
    “看够了没?眼珠子要掉地上了!”
    宗梁“哎哟”一声回了魂,麵皮紫红紫红的,放下酒罈子抱头鼠窜,边跑边嚎“小的去烧水”。
    叶秋在旁边冷笑。
    “哼,凡夫俗子。”
    楚嵐当没听见,只有眼底飘过一丝无奈。
    也怪不得宗梁。
    那夯货平时看楚嵐已经看得閾值拉满、脑子过载了,今儿又懟上来一个林清雅,两条风景线並排杵跟前,直接把他那二进位的脑瓜子干开锅了。
    ……
    叶秋放好行李就出去逛了。
    茶室里只剩下楚嵐和林清雅。
    楚嵐翻出去年存的春茶,沸水一衝,茶香扑了满屋。
    她沏茶的手势倒是嫻静,皓腕悬著,水流细成一条线,裊裊热气里还真透出几分出尘味儿。
    林清雅纤指拈盏,浅浅啜了一口。
    “太姥山银针,存了有一年零三个月了吧?”
    楚嵐心头一紧。
    这姑娘舌头是尺子做的?
    她面上不露,笑了笑,“林姑娘口活真灵。”
    林清雅垂眸。
    “楚姐姐若不嫌弃,唤我小清便是。”
    楚嵐將茶盏轻轻一旋,碧色茶汤在盏中盪开微澜,映著她唇上一点胭脂,端的是从容不迫。
    她摇了摇头,语气温煦如三月风,偏生又带著一分恰到好处的疏离:
    “礼不可废,还是叫林姑娘自在些。”
    说罢话锋一转,眼角微挑,那点好奇藏在笑纹里,不显山不露水。
    “贵派化羽,在下孤陋寡闻,不知是个甚么路数?”
    林清雅闻言,沉吟了片刻。
    她本是修道之人,素来不惯虚头巴脑的寒暄客套。
    可眼前这女子既担了照拂之责,先前又救过她,门规再森严,也不好一味藏著掖著。
    她抬起眸子。
    那目光清澈见底,落在楚嵐脸上,徐徐开了口。
    “门规原不许轻泄,但楚姐姐既將照拂我二人,今日便破例说几句,化羽派乃道门隱宗,修的便是那羽化登仙之道,可惜如今天地灵气散尽,仙凡之隔如天堑,所谓羽化,不过是为那强求不得的缘法寻个由头罢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我师父正是要入宫面圣,所以才把我们留在这里。”
    楚嵐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入宫面圣?
    好傢伙。
    这他妈不是深山野庙里烧香拜柳树的野狐禪,这是能跟紫禁城里头那位主搭上线、喝上茶的正经道统。
    楚嵐心里头那把算盘当场拨得噼里啪啦响,珠子都快崩出来。
    难怪周枫那老狐狸上躥下跳这么上心,把別人俩徒弟当宝贝疙瘩一样往清祟卫接,合著是押宝押在了化羽派这根线上。
    这根线可粗。
    一头拴著道门气运,一头牵著朝廷心思,中间打几个结,搓巴搓巴就是泼天的买卖。
    楚嵐呷了口茶。
    茶汤润过红唇,那顏色愈发莹润勾人,面上却云淡风轻,只浅浅一笑。
    “原来如此,受教了。”
    ……
    晚宴时分,堂上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
    鸡鸭鱼肉油光鋥亮,酒香裹著菜香直往鼻子里钻,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林清雅与师弟叶秋坐了上首。
    楚嵐在下首相陪。
    刚举起筷子,还没挨著菜……
    啪!
    叶秋手里的筷子猛地拍在桌上,酒盏里头的琼液被震得晃了三晃,差点泼出来。
    他拿眼一扫。
    桌尾,宗梁与老萧头俩人大剌剌坐著,筷子使得虎虎生风,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吃得正欢。
    楚宅的下人,到了饭点儿跟主人家平起平坐,一个桌上抡筷子,是楚嵐应许的,完全是她觉得一个人吃饭没味儿。
    可叶秋看不惯了。
    那张俊脸唰地拉下来,比驴脸还长三分。
    鼻孔里嗤出一声冷气,筷子头一指,对著老萧头与宗梁就开了炮:
    “腌臢泼才,也配与主子共食?”
    满桌筷子齐刷刷一顿。
    空气都凝了。
    老萧头和宗梁面面相覷。
    宗梁嘴里还叼著根鸡腿,嚼也不是,吐也不是,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老萧头訕訕搁了筷子,袖子一抹嘴边油光,赔著笑开口:
    “这位仙师有所不知,咱们楚府的规矩,下人们向来跟主家一桌吃饭,我们小姐说了,人活一张嘴,谁也不比谁高一头。”
    叶秋一听,火躥三丈高,眉毛差点竖成倒八:
    “这什么规矩?这叫没规矩!尊卑有序,这才是规矩!你们这般没上没下的,成何体统?”
    楚嵐夹了块红烧肉。
    没急著往嘴里送,搁在碟边,慢悠悠抬了抬眼皮。
    看了叶秋一眼。
    那一眼不带火气,嘴角甚至掛著半缕似笑非笑的弧度,却莫名让叶秋后脊樑一紧。
    楚嵐慢条斯理开了口,嗓音清凌,“叶小仙师,我这儿的规矩,就是有福同享,你若嫌腌臢……”
    她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半分。
    “吔屎啦你,管够!”
    叶秋气得脸刷白。
    后头几个字他没听懂,但看那笑就知道,绝不是什么好话。
    刚要拍桌子,被林清雅一个眼神压住,忿忿坐了。
    楚嵐这才夹起那块红烧肉,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地品了。
    ……
    入夜,楚嵐散了髮髻,青丝如瀑,泻了满背,垂到腰际。
    盘膝行功,七十二周天走完,浑身暖洋洋,正要吹灯安歇。
    忽闻门扉轻叩。
    门外传来林清雅低柔嗓音:
    “楚姐姐,歇了吗?”
    楚嵐手一顿。
    望著那扇薄薄木门,大半夜的,孤女叩门,男女大防摆在这,应是不应?
    应了,怕有事。
    不应,怕更有事。
    她低头打量自己,月白色中衣,料子不薄,可灯火一照,该显的显,该透的透,身形轮廓隱约分明。
    楚嵐无声嘆了口气。
    隨手捞过一件外裳披上,系好衣带,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那扇门。
    步履轻,落地无声。
    唯有散在身后的长髮,隨著动作微微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