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边的风卷著黄土往人脸上一扑,萧莫杨站在那,嘴角抽动。
    他指著那头霜脊巨狼,“就这?你拿燉汤嚇唬它一顿,它就这么服帖了?”
    楚嵐拍拍狼头,那巨狼老老实实坐下。
    这畜生一刻钟前还齜著半尺长的獠牙,恨不能把萧莫杨整条胳膊卸下来当下酒菜,眼下却乖得跟村口老黄狗没两样,尾巴尖还晃了两下。
    萧莫杨心里那个堵。
    自己来时餵的那只羊算是肉包子打狗了,別说回个响,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人家楚嵐倒好,上嘴唇碰下嘴唇一句话,这狼就老实了。
    楚嵐语气平平,“驯狼跟驯狗,路数差不太多,头一条就是得真凶,你之前那模样,叫纸糊的老虎,架子撑得挺大,风一吹就露馅。”
    其实楚嵐没把实底全抖出来。
    刚刚她暗地里拿《夺人造化育鼎真决》的咒印种在狼头上,疼不疼的反正狼不会开口告状。
    但这巨狼能觉出杀意来。
    霜脊巨狼身上好歹流著凶兽的血,比寻常牲口多几分灵性,它心里清楚,这女人在自己身上下了套,不听话真能把命搭进去。
    老话说得好,好汉不吃眼前亏,畜生也懂这个理。
    霜脊狼嗓子眼里咕嚕咕嚕响,跟灶台上烧开水的壶一个德性,脑袋往楚嵐掌心里拱,拿额头死命顶她手心,拼了狼命卖乖。
    楚嵐搓了搓它后颈,那毛茬子又硬又扎手,跟搓一把乾枯的茅草没两样。
    “多谢萧头儿送来的奖赏。”
    萧莫杨摆摆手,“唉,別谢太早,这还有一份……”
    接著从怀里头往外掏东西。
    楚嵐瞅著他从怀里掏出个封袋,明黄的顏色,边角压得平平整整,一条褶子都找不见。
    她眼皮子没忍住,跳了一下。
    萧莫杨递过来,脸上掛著笑,“小楚啊,我说了,之前帮老哥我这大一个忙不能让你白干,功劳我不会全占,这东西你的。”
    楚嵐心里门清。
    萧莫杨这话里头裹著的,是冷逸那档子事。
    情报是她楚嵐递过去的,人头的確是他萧莫杨砍下来的,可没她那份情报,他手里那把刀砍的就是西北风。
    这理摆到哪都说得通,萧莫杨不是那种吃独食的人,街面上混久了的都懂,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她伸手接过来。
    指头肚儿一捏就认出苗头了,宫里出来的料子,滑溜溜的,跟外头铺子里卖的粗綾不是一路货。
    楚嵐也没客气,当面就拆了封。
    黄綾裱的圣旨,字写得周周正正,一笔一划都透著体面。
    可最后那句“朕甚欢喜”四个字,笔锋明显飘了。
    那个“甚”字最后一捺拖出去老远,瞧著像是皇帝老儿在龙案前头写高兴了没收住手,墨汁子差点甩到圣旨外头去。
    楚嵐盯著那一捺看了两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
    萧莫杨揣著手,胳膊肘子夹得紧。
    “你现在又升官了,虽然没有落到实权,但官位升到了从六品,吏部报上去的,周枫大人帮你递的话。
    本来这等小官走走过场就完事,谁知道皇帝御笔一批,硬生生给批出个响来。”
    楚嵐脑子里头转了一圈。
    从七品蹦到从六品,正常走程序得熬三年考评,她这才挪了窝几个月?
    再说六品以下官员压根没资格领敕旨,这道圣旨本身就写著“破格”俩字,明晃晃摆在那儿。
    皇帝那四笔潦草字更是把心思摊开了,要么是真龙顏大悦,写高兴了没收住,要么是拿她当块招牌使唤。
    她可是一直听说朝廷想要树个“巾幗不让鬚眉”的典型,正愁没人往上头站。
    不过楚嵐不挑。
    招牌就招牌,掛墙上好看就行,管他是当门神还是当灶王爷,能镇住场子就成。
    她手指头压著圣旨边,指腹在那黄綾上摩挲两下,嘴角一弯,笑道:“回头裱起来掛堂屋,知府来了也得叫我一声楚大人。”
    萧莫杨嗤了一声,嘴里头嘖道:“你倒不客气。”
    “客气能换官职吗?”
    萧莫杨一巴掌拍在楚嵐肩上,力道不小,拍得她肩膀往下沉了沉,“改日聚。”
    说完转身就走,靴底在黄土校场上踩出一串闷响,人就没影了。
    剩楚嵐一个人,一匹狼,一张圣旨,外加一群兵,大眼瞪小眼,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狼尾巴扫风的声音。
    接著人群“嗡”地一下炸了锅。
    有个叫刘大壮的愣头青挤到前头,“楚头儿,圣旨不都该太监念吗?”
    楚嵐头也没回,黄绢往袖子里一塞,“从六品叫京里太监专程跑一趟?你当我巡抚?”
    刘大壮“嗖”一下缩回去了,比乌龟进壳还利索。
    可所有人的眼珠子又黏回那条霜脊巨狼身上,拔都拔不下来。
    雪白的毛,脊背上青灰色条纹跟刀刻的一样,四条腿粗得不像话,爪子往土里一按,陷进去半寸,看著就很有重量级那味。
    谢长空从人堆里探出半个身子,手贱兮兮地往前伸,摸了一把狼尾巴。
    霜脊狼脑袋一拧,一双蓝眼珠子瞪过来,那眼神跟说“你礼貌吗”一模一样。
    谢长空手缩得比出拳还快,嘴里直咂吧:“萧千总那匹马才一半凶兽血统……这狼,好傢伙,得值一件高级灵兵了吧?”
    楚嵐没搭腔。
    她盯著狼脊背看了三秒。
    然后左手往狼背上一撑,整个人就翻上去了。
    霜脊狼四条腿一齐绷紧,本能要甩人,后腰猛地一弓,可脑袋上那枚咒印紧跟著就拧了一下,就跟被人两根手指掐住后颈皮拎起来的猫一样,它脑子里头抽了抽,那股子犟劲竟然就泄了。
    楚嵐双腿一夹。
    夹得是真紧,狼肚子两侧的肋骨都能觉出那股子力道来。
    她嘴里叱了一声,短促,脆亮,在风里头炸开。
    白影就躥出去了。
    校场上平地捲起一道风,黄尘跟在狼尾巴后头拉出一条长线。
    两边的人啊旗啊靶子啊全糊成一片。
    围观的兵们只觉得眼前白光一晃,等定住神,楚嵐已经兜了三圈。
    霜脊狼四蹄生风,纵跃间脊背稳得像块门板,楚嵐连晃都没晃。
    但她头髮全往后飞了,脸绷著,眼睛亮得嚇人。
    第四圈回来,她勒住狼。
    眼前“叮”地跳出一行半透明小字……
    【成就任务达成:首骑凶兽!】
    楚嵐嘴角没压住。
    从七品升官,白得匹灵兵级坐骑,系统还白送个成就。
    三喜临门!
    她从狼背上跳下来,面上淡淡的,连气都不带喘一口。
    霜脊狼倒是不爭气,吐著舌头喘得跟拉风箱一样,喉咙里呼嚕呼嚕响,也不知道是跑累了还是被咒印勒得难受。
    楚嵐拍拍它脑袋,“好狼,改天给你燉五花肉吃。”
    狼耳朵动了动,没敢呲牙,只是拿眼珠子斜了她一下,那意思像是说你可別誆我。
    校场这边闹哄哄的,人声和狼尾巴捲起来的尘土搅在一块儿,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
    而萧莫杨这边已经穿过了军营甬道。
    两边站岗的兵丁一个接一个行礼,腰板挺得笔直,他级別摆在那,回不回礼都是应当应分的。
    今儿他心情不赖,嘴角掛著点儿收不住的意思,便点了两下头算作招呼,步子也没慢下来。
    拐过一道角门,眼前宅子气派得很,“都司府”三个字的匾额端端正正掛在上头,漆色崭新。
    门前俩值守的天宇派弟子认得他,抱拳叫了声萧千总,侧身让开一条路。
    萧莫杨抬脚往里走,绕过连廊,廊下的影子一段一段从身上滑过去。
    堂屋门敞著。
    萧莫杨远远就看见周枫坐在里头,对面还有一个老道士。
    他脚步顿了一下。
    隔著几十步远,那老道士就那么端坐著,可身上的气息沉得厉害,如同一口古井,往下看根本探不著底。
    头髮眉毛全白了,脸上倒没什么褶子,一双眼睛半闔著,不知道是在打盹还是在瞧別的东西。
    周枫一抬眼看见他,笑著站起身,冲门口招手,“莫杨来了啊,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化羽派的李道长。”
    老道士这时候才把眼睛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