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柳,清风,道两边麦浪滚滚。
    前头四个天宇派的少男少女骑著马,正闹得欢。
    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姑娘扬鞭追前面的少年,喊:“你给我站住!”
    少年回头做个鬼脸,非但没站住,反倒催马跑得更快。
    其余两个笑成一团,有一个笑得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周蓉与李云帆则骑马跟在楚嵐两侧。
    於跃海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著前面这一幕,觉得他们吵闹。
    一转头,一阵风过。
    楚嵐帷帽上的白纱掀起来半截,露出半张脸。
    她倒好,一手控韁,一手拿著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马跟著前头的队伍走,她连路都懒得看。
    “嵐妹子。”於跃海压低声音,“你看书不嫌吵?”
    前面那四个天宇派的少男少女,嘰嘰喳喳,吵得像菜市开了花。
    楚嵐眼睛没离开话本:“你在他们这个年龄,大概也闹过这样。”
    “怎么可能。”於跃海觉得受了辱。
    楚嵐终於抬眼看了他一下。
    於跃海来了劲:“我十六七,已经在北境边军里,头一年杀了七个蛮子,第二年杀了十九个。有一回侦察小队被围住,我带人绕后,捅了他们指挥使腚眼一刀……”
    楚嵐默默把话本举高了一点,刚好挡住脸。
    她就不该接这茬。
    有些人十六七岁是骑马踏青、吟诗作对,有些人十六七岁是刀头舔血、捅人腚眼。
    於跃海显然是后者,而且对自己的光辉歷史那叫一个得意,半分羞耻心都没有。
    至於眼前这群天宇派的宝贝疙瘩,那可是各个都是长老的后代,天之骄子,从小锦衣玉食,怕是连碗都没自个儿洗过一碗。
    论起单纯程度,跟明川县衙门口那对新换的石狮子差不多,都他娘的乾净。
    “然后……唉,我还没说完……”於跃海不死心。
    “看路。”楚嵐懒得搭理他。
    於跃海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楚嵐合上话本,抬头看天色。
    他们一行十四人,此去神龙剑庄。
    她穿过来日子不短了,但连明川县地界都没出过。
    按理说该两眼一抹黑,可她如今是不良人副都头,手底下有人认路,丟不了。
    神龙剑庄,万灵府排第十的势力宗门。
    天宇派,吴枫州第一。
    这俩宗门差多少呢,用於跃海的话讲,大概就是一口袋饢和一头牛的差距。
    楚嵐当时听完,沉默了足足三秒。
    楚嵐觉得他搁那放屁呢,但寻思寻思,又觉得挺特么有道理。
    她这回出来,名儿上说是例行巡视。
    说白了就是公费出差,管吃管住,听著美。
    可楚嵐现在哪有那閒心。
    她抬眼,看那视野中的“危”字,红得跟抹了猪血一样,瞧得她心尖子发颤。
    出发那天,红得发黑,跟那事儿刚来头一日。
    走了一天多,顏色是淡了些,却还没褪成灰白。
    说穿了便是,祸事儿没走,不过是离远了些。
    她又不是傻子。
    顶头上司周枫,上午突然派她带队出来巡视,嘴上说得好听:锻炼天宇派弟子。
    结果,下午她眼前就冒红危。
    很明显,周枫肯定是嗅到了什么不对劲,把楚嵐调出明川城,带著这些天骄出去躲一躲。
    躲什么,周枫没说。
    楚嵐也不可能去问。
    就算问了也白问。
    周枫的嘴,比宗门大铁门还严实,她就算拿撬棍都別想撬开一条缝。
    这时,身前传来几句压低了的声音。
    楚嵐五识灵敏,早听出来了,是天宇派那个穿青色长衫的,姓王的弟子在说话。
    至於叫王什么?她还真不知道,她没问过,也懒得问。
    那人正跟身边的人低声商量:“……趁这次出来离天宇派近,我想回趟山门,我爹上个月捎信说……”
    “我也想回去。但我怕楚副都头不允……”
    楚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这个人,別的好处没有,就是心胸开阔。
    人家想家,她还能不让回?
    不过不是现在。
    现在还在路上,队伍不能散。
    等到了神龙剑庄,安顿下来,想回家的写个假条,她批就是了。
    好说。
    快到万灵城关口了,官道上车马多起来。
    商队一队接一队,拉货的骡马、驼队、牛车,把路面堵得死死的。
    那些商队的护卫,一个个鼻孔朝天,斜著眼瞟一眼楚嵐这行人,见是私服,没啥显眼身份,理都不带理的。
    该挤挤,该插队插队。
    於跃海的脸黑了大半。
    这货是从北境边军里杀出来的狠人,搁北境那会儿,他骑马走官道,蛮子的斥候见了都要绕道走。
    如今倒好,被一群贩绸缎卖茶叶的堵在后头,还敢插他的队?
    眼瞅著前面又一支商队硬插进来,於跃海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他咬著后槽牙,“嵐妹子,我受不了这窝囊气。”
    楚嵐连帷帽都没掀,淡淡吐出三个字:“亮身份。”
    於跃海的眼睛猛地亮了。
    你早说啊。
    他拔刀出鞘,刀身一横,迎日一照,一线寒光炸开。
    左手掏出令牌,提气开声:“不良人办事!閒杂人等,避让!”
    那嗓门,如同打雷,官道上当场就炸了。
    前头商队的护卫齐刷刷一哆嗦,扭脸一瞧。
    乖乖,刀光晃眼,一个黑脸糙汉骑在马上,浑身上下透著股杀气,瞧著可不像跟你闹著玩。
    后头还跟著十三骑,虽说都穿著便服,但那身板、那眼神,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商队哗啦啦往两边出溜,比尿坑边上的蚂蚁跑得还快。
    於跃海收了刀,催马往前走,故意慢悠悠的。
    这货,正美著呢。
    享受这种被认可的痛快。
    在北境,他是刀,在清祟卫,他也是刀。
    但刀和刀不一样,北境杀人,杀完了没人谢你。
    这儿亮一亮刀,商队让路,后头那些天宇派的少年,眼里全是小星星。
    楚嵐跟在后头,慢慢悠悠。
    原本要排半个时辰的队,两刻钟走完了。
    出了万灵城关口,一行人拐上向东的岔道,路面窄下来,两旁的山渐渐多了。
    青翠秀气。
    转过一个弯,神龙剑庄的木建筑在山间若隱若现,飞檐翘角,掩在松柏里。
    楚嵐望著那片建筑,脑子里浮现出临行前看过的卷宗。
    神龙剑庄,初代庄主是个女子。
    据说得了高人指点习得剑法,在此结庐收徒十四人。
    一传十,十传百,三百年经营,方有今日气象。
    卷宗上还附了一桩軼闻。
    那位初代庄主,据说前后嫁了七任丈夫。
    每一任都是练剑的好手,每一个都贪图山庄剑谱,每一个都背叛了她。
    而她每一次,都亲手將人斩杀,剑下不留情。
    妥妥的“七任前男友图鑑”,每一集都是大型反诈现场。
    第七次之后,她束起长发,再未嫁人。
    从那以后,剑法反而精进,推衍至更高境界,奠定了神龙剑庄三百年基业。
    所以说,男人只会影响她拔剑的速度。
    楚嵐望著越来越近的山门,心想:一代目庄主,真是个奇女子。
    嫁七个杀七个,这战绩搁整个罗国,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
    马队驶上神龙剑庄自己修的青石砖路,路面平整宽敞,两边是修剪齐整的灌木。
    刚走出百来丈,前头就有了动静。
    一队人从庄门方向迎出来,打头的是个圆胖中年男人,穿一身赭色长袍,满脸笑,隔著老远就开始拱手。
    后头跟著十几个人,有老有少,穿得整整齐齐,排场不小。
    五里相迎。
    这面子,给得够大。
    但楚嵐心中有数,此排场非天降也,她出发前不急著赶路,慢悠悠若郊游,只因此前特意去了一趟神龙剑庄在明川的据点,將不良人巡视的消息,透给了那位闕德长老。
    闕德一听,面色数变,当即便遣人策马往庄中疾驰,提前报信,予庄中充足准备之时辰。
    此乃不良人与江湖宗门周旋之道。
    你提前知会了,人家將见不得光之事收了,你巡你的,他活他的,大家面上都好看。
    若得了消息仍不收手,那就休怪她不义,她楚嵐,是个讲规矩的人。
    届时依法办事,查到了,该抓抓,该封封。谁来求情,都不好使。
    圆胖中年男子迎至跟前,深深一揖:
    “神龙剑庄长老林泽熙,恭迎清祟卫诸位大人。”
    楚嵐翻身下马,帷帽白纱轻晃。
    侧身半步,让出於跃海。
    声音不大,但够全场听清,“这位是清祟卫不良人魁部营都头,於跃海。”
    於跃海抱拳,冷著脸,不说话。
    楚嵐这才点了下头:“在下副都头,楚嵐。”
    这是规矩。
    对外,必须以官职论,先报都头,再报副都头。
    不能让人觉得魁部营是一盘散沙,谁大谁小都分不清楚。
    林泽熙眼神一闪。
    他久在江湖,眼光毒辣,这位楚副都头,报的是副职,可於都头那副言听计从的模样,瞎子都听得出来。
    真正主事的,是眼前这位戴帷帽的年轻女子。
    这般年轻,这般標致,手段却这般老辣。
    提前派人报信,给足了庄里面子;如今当著眾人,又把都头推到前头,自己甘居副位,不贪功,不张扬。
    活脱脱一个扮猪吃老虎的主儿。
    这样的人,最难对付。
    林泽熙脸上的笑又真诚了几分:“楚副都头,於都头,里面请,庄里已备下住处,诸位远来辛苦,先歇歇。”
    他引著眾人往里走。穿过山门,绕过影壁,一路往深处去。
    楚嵐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四周。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假山奇石,一步一景。
    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到一处大宅子跟前。黑漆大门,铜钉鋥亮。
    门口站著两个青衣小廝,候著。
    林泽熙笑著说:“寒舍简陋,诸位大人將就住几日。”
    寒舍。
    简陋。
    楚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要算寒舍,我家那叫狗窝?
    身后天宇派的几个弟子面面相覷。
    这要叫简陋,我们家住的地方怕不是贫民窟?
    他们虽然出身天宇派,见过世面,但眼前这宅子也太过了些。
    五进的大院子,带花园带凉亭带流水,连廊下掛的灯笼都是上好的绢纱。
    搁以前,不良人来神龙剑庄,挤的是两进小院,四个人一间房,腿都伸不直。
    今天这待遇,说句天差地別,都嫌轻了。
    楚嵐迈步跨过门槛,帷帽白纱被穿堂风吹起来。
    她心想:这趟公差,不亏。